茶州,金城。
城门上高悬着金城太守的头颅,城门下则是整齐一排的太守府全体吏员,以及兵卒的尸体。寒风飒飒,霰雪已下,金城城厢笼罩在雪雾中。几只野狗闻着血腥味摇着尾巴便来,腐尸的肉已经发臭,野狗牙尖嘴利,三两下就把食物咬得七零八碎。不过天太冷,它们缩缩脖子,抖抖身子,又往破庙躲雪去了。
昔日金城繁华,车马往来,行人很多,现在却冷冷清清,大街小巷的货摊、酒楼都已结业。一些穿着盔甲的郑家部曲和士兵,腰间挂着环首刀,穿着军靴,橐橐声震天动地,游荡在金城内外。
还有一些外族人面孔,他们拿着弯刀,肆意地走在金城的大街小巷里,闯入百姓的家中,将家中的男子砍头,便无休止地骚扰妇女。惨叫声,哭闹声,一时响彻云霄。一些乌鸦盘旋在苍穹里,一些则栖在枯枝上,双眼通红,其声凄厉。
郑太反了。
郑太在得知堂兄郑阒,侄女郑氏,以及侄子郑斌锒铛入狱,已经明白皇帝就要派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或是散骑省的官员,对他们金城郑家抄家问斩。几日过后,他筹划到最佳方案——清君侧。时不他待,他下定决心,和郑家族人高举反旗。在十二月十三日,丑时三刻,郑家部曲士兵便与茶鹰人里应外合,攻入金城的太守府,太守与全府吏员临死不屈,集体殉国。
太守府墙壁涂得粉白,家具较少。正厅摆着紫檀木边座嵌珐琅五伦图屏风,五扇屏风,中间一扇为最大,从左到右,分别画着凤凰、仙鹤、鸳鸯、鹡鸰、莺,讲的是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紫檀木为底座,两边雕花。下面是一个大书案,旁边支着一张小榻,前任太守在府上宿值或办公,习惯在这张榻上歇息。
郑太坐在正堂主位的座榻上。他五十岁上下,眼神凶狠,皮笑肉不笑,穿着一袭宝蓝色素面刻丝锦袍,头上戴着蝉纹长冠。坐在他旁边的女人,便是他的夫人连氏。
宾客分坐两侧,左侧为茶鹰人,右侧为金城士绅,世家旁支。
婢女们进入正厅,给两侧的宾客,从容地上着酒菜。正厅里丝竹悦耳,舞女长袖;城外却生灵涂炭,白骨露野,简直就是讽刺至极。
茶鹰部设阿史那乌苏盘腿坐在坐垫上,他不习惯跪坐,也不习惯用筷子,这些大齐人的规矩他根本不想懂!他看向郑太,郑太侧过头,微微看着他。郑太眼神细小深邃,神目如电,如秃鹫一般,锁紧猎物,便开始生吞活剥。
阿史那乌苏不喜大齐人的阴谋诡计。不过,郑太谋反,可以引着他们践踏大齐的土地。他很是高兴,便将手放在心口,向郑太微微低头,郑重行礼。
“部设,”郑太举着酒杯,腰杆挺直,不动声色地说,“请。”
“郑将军,阿史那乌苏敬佩您。”阿史那乌苏举着酒杯,知道郑太喜欢奉承,缓慢地说,“茶鹰天神将护佑将军,夺得大齐天下,终结李氏。”
“部设过奖。”郑太放下酒杯,动作优雅,气定神闲地说,“我的兄长及家人含冤入狱,做弟弟的,如何能忍气吞声?暴君负我金城郑家,我只是在清君侧,只要攻入酒泉,杀掉梁狗和孙畜,还有那个姓宋的贱女人,血仇若报,郑家可以顺理成章地与皇帝谈判。”
郑太亲写血书,扬言要用三颗头颅来祭奠他们金城郑家冤死的郑阒、郑斌以及他的侄女郑氏。这三颗头颅分别是制定度田政策的孙定,执行田亩政策的梁轻,还有诬陷金城郑家谋反的宋芷。皇帝身边奸佞环伺,妖妇篡权,这是要毁大齐几十年基业!度田政策百害无一利,贱民夺地,士族便只能忍气吞声,要看贱民脸色行事……金城郑家忠孝两全,看着皇帝坠入迷途,已经无药可救。
恰逢金城前几日,有一青龙盘旋在空。道士给郑太相面,说他是人中龙凤,宜继承大位,匡扶天下。他思虑再三,决定要亲自带兵,清除奸佞。
废妃郑氏今晚在酒泉的掖庭狱自戕,郑太在血书也把郑氏的命算上,算是他的预料之中。
“将军,”阿史那乌苏踌躇片刻,试探道,“我们在这耽搁两日了,应火速东进,攻下会州以及池州。”
“不急。”郑太眯着眼,缓慢地说,“再等等。”
废妃郑氏死了,审讯结束。梁轻吩咐宫正司吏员递交郑氏关押期间的表现记录,费喻把审讯记录攥写完毕,递给梁轻和宋芷阅览。狱卒把尸体放在栏车上,准备送往御史台。
三人出了掖庭狱,宦官原成看见他们,便迎了上来。
宋芷他们心照不宣地相互对视,接着看向原成,拱着手,说:“原公公。”
“奴婢见过梁侍御史,宋奚官。”原成向他们二人行礼,又向费喻点头,客气地说,“陛下有诏,宣你们二位进宫呢。”
“紫苏,你和掖庭的狱卒把尸体送到御史台。”宋芷不紧不慢地说,“你就在御史台等着梁侍御史和我,我们现在要去见陛下。”
“好。”费喻跟着狱卒一块离开。
宋芷不敢再坐四轮车。她即便腿脚有恙,在君主面前,不能再惺惺作态,原成贴心地递给她一支手杖,她借着力,一瘸一拐地步入宣室殿。
从掖庭狱到宣室殿,那么一段路程,梁轻走得轻松,她拄着手杖,已经是精疲力竭。
皇帝李序撑着头,紧紧盯着御案上的血书传单。他坐在座垫上,怀怒未发,表情甚是难看。
宋芷把手杖放在地上,与梁轻一道跪着,向皇帝请安。
“你们审讯郑氏,审得她咬舌自尽,”李序微微抬头,把血书传单拨到一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你们办得好事!”
“陛下恕罪!”梁轻快速俯下身子,认真地说,“微臣审讯的时候,郑氏破口大骂,臣没有对她用刑……”
“那尸体脸上的巴掌印,又是怎么回事?”李序看向宋芷,冷静地说,“她好歹是宫妃,你们这般动辄打骂,好失规矩呢!”
“陛下说得是。”宋芷微微俯下身子,缓慢地说,“郑氏进掖庭狱,骂天骂地,纵容家人谋反,有负圣恩。微臣实在是看不过,就让下属对着她的脸,轻轻拍了几下,是微臣思虑不周,请陛下责罚。”
宋芷说完话,又诚惶诚恐地叩头,三下点地,跪着不起。
“时仪是初次办案,且忠勇可嘉,不懂审讯规矩也是正常,下次稍稍注意就是。”李序面色稍有缓和,眼神扫过手杖,温柔地说,“赐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