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磕了头，宫娥给他们拿了座垫。
“郑太让士兵张贴血书，”李序将血书传单递给原成，示意他把传单给宋芷和梁轻阅览，平和地说，“要朕把你们两个，还有孙定砍头，处刑过后，要把你们的头颅装在盒子里，快马加鞭，送到金城，交给郑太……”
梁轻眼神微微低垂，却瞟到宋芷。宋芷双手撑着座垫，腿不受力，额头布满冷汗，滴在坐垫上。
士兵鱼贯而入，站在梁轻和宋芷身后，梁轻的心七上八下，手指开始发冷。
宋芷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她好似看破生死，坠入佛门，眼睛都没有抬起来，只是看着地板上的砖缝。
“拿下！”
士兵们就要拖拽梁轻和宋芷，宋芷猛然抬起头来。
“陛下，微臣有话要说！”宋芷让士兵架着手臂，士兵把她的笼冠摘掉，她的头让人摁在地板上，双手反扣，痛得她眼泪直流，声音微微颤动，“即便陛下把我们三个人的头颅献给郑太，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此行会助增叛军士气！郑太杀害金城太守，伙同茶鹰族人屠杀平民，反形已具，请陛下让御史台论法治罪！”
“陛下，宋芷说得对。”梁轻同样被士兵反手扣着，他伸长脖子，大声喊道，“微臣附议，陛下三思！”
“中护军，”皇帝站起身来，甩了甩袖子，“把他们放了，不作拘押。你们先退下吧。”
中护军士兵松开宋芷和梁轻，向李序拱了拱手，退了几步，便离开宣室殿。
“两位爱卿受惊了。”李序重新坐在坐垫上，微微一笑，“既然郑太罪名确立，子温就让御史台拟定条陈吧。”
“微臣领旨。”梁轻跪在地上，磕了头。
“时仪，”李序冷漠地说，“掖庭的审讯工作，你好好配合梁卿，把行刺案结了。”
“是。”宋芷行礼如仪。
两人出了宣室殿，上了马车。
次日，雪停了，朝霞带着红晕，犹如尚在闺阁的少女涂着胭脂。
李序草草睡了两个时辰。他换上漆黑色缕金云纹锦袍，他坐在铜镜面前，宫娥给他编着头发，然后再给他戴上通天冠。他重新站起来，一位宫娥给他的腰带系着青玉螭龙韘形玉组佩。
旁边的两名宫娥微微低头，手里捧着水盆和干净的巾帕。
今日早朝取消。原成按照他的吩咐，让中书省的中书监顾翎，中领军将军荀徥，中护军将军张赋，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宫正，治书侍御史朱忱，第八品屯田校尉孙定进宫，入宣室殿议事。
卯时一刻，几位文武官员进入宣室殿。
“朕今日叫你们几位过来，”皇帝坐在坐席上，背后是一幅千里江山图屏风，屏风上画着高山流水，屋檐错落有致，他正襟危坐，“是议议郑太谋反一事。”
几位大臣默不作声。郑太在金城郡杀害太守，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还要皇帝把那三颗脑袋奉上，让他报仇雪恨，才肯与酒泉谈判。这件事情仅仅过了三日，皇帝没有与御史台或尚书省商议，却给郑太定谋反罪。
“陛下，”朱忱从手袖里拿出议罪书，认真地说，“君亲无将，将而必诛焉[1]。郑太杀害金城郡太守，还要引茶鹰人入关，在金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反形已露。微臣等日夜翻阅《大齐律》，律法表明郑太所为，是为“谋反”。”
“既然治书侍御史是根据《大齐律》，正式裁定郑太是犯谋反罪。”中书监顾翎把手揣在袖子里，停顿须臾，“你不妨再说清楚些，御史台的职能就是裁定罪名，罪名清晰，不至于蒙蔽陛下，影响陛下裁夺。”
“是。”朱忱向顾翎点头，微微一笑，向皇帝拱手，继续说道，“微臣和御史中丞，以及御史台全体僚属，裁定郑太犯“谋危社稷[2]罪”。郑太怀有逆心，且欲加害君父，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李序俯身向前，看向顾翎，微微眯眼，“中书监有无异议？”
“臣无异议。”顾翎微微欠身。
“老臣猜想，郑太的兄长郑阒长期位居尚书省尚书右丞，可趁职务便利，熟悉大齐州郡的兵员划分。况且，郑太门生故吏众多，他才会这样有恃无恐，还在金城胡作非为，又不急于东进。况且，郑朗是五兵曹尚书，可以了解茶鹰部、簪雀部、夫蛇部和骊狐部的情况。”中领军将军荀徥斟酌再三，沉着地说，“若是郑太想东进，粮草马匹消耗过大，他援兵不足，必然误事。茶鹰人只想劫掠人口粮食，他们狼狈为奸，焚毁州郡的房屋。按目前来看，如果我们等叛军吃饱喝足，兵士充足，攻打叛兵就会费些时日……”
“荀将军所言极是，我军应趁叛军休整期间，攻入金城，砍下郑太的脑袋。”中护军将军张赋斩钉截铁地说，“郑太一死，叛军便如同散沙，我们就可对茶鹰人关门打狗了。”
“各地州郡兵马不足，只是配备小型仓库，武器不多。”中书监顾翎看了张赋一眼，“若是派兵镇压郑太，郑太再联合一些士族，我们就得跟着他的节奏走了……”
“敬泽，依你之见，”李序的左手攥着凭几，眼神透着冷气，“郑太谋反，还有一些士族煽风点火呢？”
“局势未明。依臣看来，郑太谋反，实有投石问路之举。”顾翎低头，看向皇帝的玉佩，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大军倾轧，未免太过重视郑太，到时酒泉防务空虚，来不及救驾……”
“郑太要的那三颗头颅，”李序眼神森然，冷漠地说，“有你们俏郡顾家的门客，郑太是冲着你来的！”
“陛下若是要臣杀了宋芷，为了江山社稷，臣哪怕是取宋芷人头，照做不误。”中书监顾翎叹了口气，双手拢在膝盖上，“陛下若是杀了贤臣，那么天下是非公道界限模糊，我们坐在这里，谈何拯救苍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