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利的牙齿刺破番茄外皮,甜蜜又带着些许金属腥味的汁液瞬间溢出。李屿不喜欢吃番茄皮,于是用舌头探入番茄内部,搅动柔软的果肉。
他一边吃,一边拿起床头柜上前些天看了一部分的小说。平装版的轻质书。封皮左上角还印着一行小字:全国中小学生必读书目。
可惜李屿身为中小学生的时候并不喜欢读书,甚至书本上的字都认不全。他小学三年级就退学了。当时害得一个不停嘲笑他的同学从楼梯上掉下去,摔断一颗门牙。对方家长来闹事,不依不饶非要学校给个说法,可李屿的父母甚至连面都没有露过。
校长办公室里对方家长阵仗极大,不仅父母来了,甚至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来了。老人家搂着他们的孩子,嗓门大得像轰鸣的炮仗,校长和班主任不停劝他们冷静一下。
“冷静,我家孩子送你们学校,都成这样了还怎么冷静?”
“小孩子之间有点摩擦也是正常的……”
老太太斜眼瞪了一眼李屿,“小小年纪就会欺负同学,完全是反……”她一时想不起来这个词,身旁的中年妇女急忙小声补充,“反社会人格。”
“对!反社会人格,长大了还不得拿着刀上街杀人啊?这样的异类要是留在学校,其他正常孩子还能不能安心上学了?”
她怒气冲冲地盯着独身一人站在校长和家长中间的李屿,“一看就是没有教养的东西。父母也不管管,看看衣服和鞋都脏成什么样了?”
李屿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人。其实他也不是故意将同学推下楼梯的,而是对方想把他从楼梯上推下,他闪身躲过,对方失去平衡自己掉了下去。李屿不知如何辩解,只好缩着肩膀,低着头,双手插兜,凝视自己的鞋。
这双鞋他已经穿了两年,穿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鞋底开胶,鞋尖也被磨烂,隐约可以从缝隙中看到大脚趾,是他在衣物回收箱旁边捡到的。这双鞋初穿时还很大,走起路后跟哐当哐当响,跑起步来总有下一秒就要被绊倒的隐患;而现在穿又很挤脚,鞋尖没坏之前大拇指顶得生疼。
李屿有一段时间还庆幸鞋子坏了,可惜自己没早点拿剪刀剪开。被老人一说,他头一回感到脚上的鞋是如此不合时宜,他的脸开始发烫,整个脊椎都快燃烧起来,拼命地缩着大脚趾,想要将这份羞耻隐藏起来。
他看向被奶奶搂在怀中的同学的脚。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运动鞋,红白配色,鞋身还印着一个对勾的标志。他视线上移,移到同学的脸上,同学原本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与他对视后突然得意地笑了,缺了一块的门牙里黑洞洞一片。
在送走同学家长后,校长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凝重地看着李屿,“李屿同学,如果再联系不上你的家长,我们只好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请你退学。”
他回到家,冲进卫生间,拿起刷子将鞋里里外外刷了个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足足刷了三个小时,终于把黑鞋刷成白鞋。他拿起鞋想要送去阳台上晾干,刚刚站起,只听“扑通”两声,一对橡胶鞋底双双落进装着漆黑污水的桶里。
第二天,李屿连人带桌子一起被请出教室。至此,他再也没去过学校,终日无所事事地在街上闲逛。饿了随便买些食物,只要煮熟就可以下咽,困了就回家睡觉,睡醒之后再重复同样的生活。他认识了一些同样无所事事在街上闲逛的朋友,他们通常比他大一些,但是也大不了几岁,他只要愿意偶尔请客他们就会带着他一起玩,去网吧、去夜店、去台球厅,他们会说他是他们的弟弟然后把他悄悄带进去。李屿其实并不喜欢那些地方,但好歹算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
李屿越长越高,开始有在指甲上粘着塑料片、眼皮上涂着闪粉的举止轻浮的人撩着他的下巴问他要不要和他(或者她)在一起。李屿对这种事不感兴趣,总是冷着脸拒绝。
他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永远继续下去,直到阮知珩敲他家的门,开门的瞬间,生命中全部色彩一涌而进。
李屿靠着床头,将手中的书“哗”得翻动一页,他摩挲着纸张粗粝的表面,突然想起阮知珩面红耳赤问他为什么连题目都读不懂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又很快茫然地凝固在脸上。
今天看见阮知珩挽着他的老公,他久违地重新体会到当年站在校长办公室里看着同学被他家人围绕的感受,连舌根都是苦的。
爱上阮知珩之前的人生毫无意义,爱上阮知珩之后人生的全部意义变成了等待。一开始是等待周末阮知珩来他家时的敲门声,再之后是等待可能与阮知珩在某个街口重逢,到现在是等待阮知珩兑现承诺、与老公离婚。
李屿听过一个故事,一个人种了一池荷花,等了二十九天,荷花只开了半个池塘,可到第三十天,整个池塘的荷花都开了。他在一本书上看到这样一句话,“善于等待,就能等到。”,一直将其奉为圭臬。
他如此擅长等待,可越到即将守得花开见月明的时候,他越觉得自己无法再等下去了,心中火烧火燎地急,恨不得阮知珩明天就和老公离婚,然后当场和他在一起,结婚证以旧换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