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珩抿了抿嘴,没有说话。李屿的夸奖使他倍感空虚。或许李屿说的是真心话,但事实并非如此。到底哪一步出了差错?让他离想要成为的自己愈行愈远,甚至背道而驰。
是从他分化成 Omega 开始?是从他退学那天开始?亦或者从他嫁给了陆崇山开始?还是从出生时就注定了,他所做的只是微不足道的挣扎,在川流不息滚滚向前的一切中溅不起一丝水花。所以他应该什么都别做,顺着水流漂到哪里算哪里,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阮知珩叹了口气,手支在餐桌上扶着额头。正是他对自己的近况如此不满,所以才会视他人之得为自己之失,对陈放的事倍加纠结。“人一旦沉迷于自身的软弱,便会一味软弱下去,会在众人的目光下,倒在街头,倒在地上,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难道他已经倒下了吗?越想越会觉得悲观。
“你还好吗?”
听见李屿的声音,阮知珩抬头,透过烛光与他对视,那双英气的眉毛微蹙,俊秀的脸上写满关切。
“我真的没事。”
阮知珩勉强地说。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挤出一个笑容。
“来吹蜡烛吧。”
李屿把奶油蛋糕推到阮知珩的面前。阮知珩不想扫兴,他微微俯身,对准燃烧的蜡烛,“呼”地吹了口气。
厨房顿时陷入黑暗,只有客厅角落的鱼缸散发着盈盈的蓝光。他隐隐约约看到李屿的轮廓向自己靠近。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他的额头,像是安慰一样轻轻摩挲。
手抽走了,温暖的余韵还留在额头上。阮知珩用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李屿已经打开了灯。他将蜡烛从蛋糕里抽出,又擦掉蜡烛表面的奶油,用一张干净的纸巾包裹起来,放在桌边。
两人面对面吃饭。阮知珩心事重重,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几乎食不知味。李屿本就寡言少语,阮知珩不说话,他也很少主动说话。餐桌上只有餐具彼此碰撞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晚餐在一片沉默中结束。
吃完饭后一起将餐具收进洗碗机里。李屿去洗澡。阮知珩走进李屿的卧室,就在这里,他当了李屿三年的家庭教师。听上去漫长,回想起来只有弹指一挥间。那段时光的记忆,早已像古墙上的朱漆般褪色剥蚀,却在如今的故地重游中再次变得鲜亮完整。
在厚重的实木门旁,他为补习的事和一直吊儿郎当的李屿争吵;在那张表面刷着清漆的花梨木桌上,他为李屿讲授从小学一直到高中的知识;在那张宽阔柔软的大床边,他彻夜不眠照顾高烧不退的李屿……因为李屿一直没有上学,他的家长想让他在最短的时间补齐欠缺的知识,所以阮知珩每个有空的夜晚都会来为他上课。
当时阮知珩并没有任何感触,现在想来,那段日子一直从大二持续到大四,贯穿他一生中最青春热烈的时光。
彼时的李屿对于阮知珩而言,不过是一个补课的学生,最多因为家庭条件特殊,让他心生怜悯,多加照顾。他把李屿的告白当做小孩子的嬉闹,毕竟谁小时候上学时没有一个自认为刻骨铭心的初恋,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就会痛不欲生;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从家门前的小水洼进入一片汪洋大海,见识到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人后,过去那点懵懂的感情便会逐渐淡忘,犹如过眼云烟。所以阮知珩离开时有些许愧疚,却没有丝毫犹豫。
他继续观察整个房间。原本空空荡荡的书柜里摆满过去他推荐给李屿的书;笔筒里插着他留在这里的钢笔;床头柜上放着装在小瓷缸里的仙人球,这其实是来李屿家前被正做公益活动的同学强行拉住赠送的,阮知珩不喜欢养草养花,即便是最容易养活的仙人球也觉得麻烦,于是转手送给了李屿,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这小仙人球还活着,而且养的通体碧绿,每一根刺都坚硬挺拔,像一根根笔直的小钢针。
他的身影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似乎从未离去,李屿就在这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阮知珩咬住下唇,一股巨大的空虚瞬间淹没了他。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李屿对他的感情是多么深沉,但他当时竟然如此残忍,轻易地就将李屿、连同二十二岁之前的他自己一起丢在这个房间里。
“明明是我们先遇到的,你为什么要去和别人结婚?”
颤抖而带着泣音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阮知珩出神地用手指触摸仙人球,霎时,他感到指尖传来一阵刺痛,猩红的血从皮肤表面溢出。
一双手从身后将他围住,带着一身水汽和沐浴后淡淡的清香。李屿握住他的手,将那根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吮吸。
阮知珩抽出手指,转身抱住李屿,他将脸埋在李屿的肩膀上,不愿意他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李屿似乎为这突如其来的主动拥抱而不知所措,停滞一秒,才将手搭在阮知珩消瘦的脊背上。
“我……我们分别之后,你过得怎么样呢?”
阮知珩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问题。
“还好。”和从前一样,无所事事而不知今夕何夕的生活。
李屿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阮知珩纤细的身体开始在他怀中颤抖。他抬手拍打着阮知珩的背,感到肩膀一片湿润。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