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夕阳悬在山上，染红了半边天空。干涸的河水岸边，露出大片大片龟裂干燥的土地，焦硬得如同烧过的砖。

晚间带着寒意的风拂过。江琢故技重施，走访了数十户人家，归来的路上，她却不着急回去，而是拖着步伐走在岸边。

自春徂秋，百日无雨。河沟坼作蛛网，溪泉涸绝，一望千里，尽是土黄。

村落十室九空，剩下的无非是些衣衫褴褛的老幼，皆瘦得皮包骨头，面黄肌瘦，佝偻着身子，如同行走的黑色蝼蚁。

晋陵一场大旱之后，田里颗粒无收，百姓生灵涂炭，饿殍遍野。然而，所谓的朝廷赈灾，却没有多少粒米真正落进了老百姓的肚子里，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听闻在最贫苦的山村，已经出现了人相食的事。

这还是在相对繁荣的江南，是文华殿的大学士们常咏诵的帝王功绩，繁华盛世。

金殿高堂之上觥筹交错的，是朱门高户；而饿殍遍野，捧起观音土下咽的，是布衣贱民。

翻开光鲜亮丽的史书下层层钻透的，原来是这样的真相。

道旁干枯的黑树扭曲着，江琢环视四周，眼中倒映着饥饿，哀痛，和绝望等待死亡的人间。

荆钗布裙，麻布头巾裹住黑发，她露出一张生着雀斑的、年轻的脸，那一双眼睛，一瞬间翻涌过无尽沧桑与沉重。

江琢对身旁的鹰歌道：“你听过一句诗吗？”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她慢慢地念出这句诗，秋尽凋零坠下萧瑟落叶。

鹰歌茫然地摇了摇头，说：“主子，我没读过书。”

闻言，江琢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起一双布满雾霭的眼睛。

“无妨，以后，我教你。”

鹰歌的眼睛倏忽地亮了。

江琢继续往前走，踏过脚下焦燥的泥土，耳边是风声挟着哀嚎遍野。

她救得了一个，救得了所有人吗？

为什么要救，

该如何救，

救了之后又如何呢？

从前立在朝堂之上，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不是吗？

为什么现在，又觉得无法割舍了呢？

江琢踏过泥潭，粗布裙摆溅上了泥点，双脚没在污泥里。

踏进州府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官吏正好步过庭院，簇拥着晋陵的司马蔡同。

蔡同与同僚下属说笑着，阳光映照着他的锦衣官袍，他大腹便便，松泛的腰带束在腰上，一张富态的宽脸上扯出大大的笑容。

江琢站在廊上的柱子后，盯着他们看。

那些官僚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自顾自地说笑着，互相恭维着，露出谄媚的神情。

他们自中庭经过，个个乌纱端正，梁冠齐整，是世人眼中最光鲜的父母官。

他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廊后，那个粗布麻衣的女子，她脸上生着雀斑，裙上溅满了泥点，看起来和这华丽堂皇的州府格格不入。

她抬起头，定定地盯着他们走过，眼神却如一只雌鹰。

良久，她冷笑了一声。

沉暄进屋的时候，江琢正对着菱花镜。

他打量着她身上朴素的农妇打扮，笑了笑，问：“怎么穿成这样？”

江琢正在用药水洗去脸上的易容，见他出声，也没有回头，而是反问道：“我穿成这样，不好吗？”

沉暄很快否认：“怎么会？只是有些新鲜而已。”

他转着轮椅上前，菱花镜里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怎么了，不高兴？”他问。

江琢盯着镜中洗去铅华的自己，目光像是要穿透镜面：“只是不高兴有什么用，只有站起来做事，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镜中，沉暄的倒影对她笑了笑，问：“你要如何做？”

她凝眸道：“明日午时，百姓们会聚集在州府门口，击鼓鸣冤。”

“要帮帮他们吗？”沉暄俯在她身边，低声问。

江琢微微一笑，道：“当然。”

正午时分，苍白的阳光倾洒在气派的州府大门前，门外涌现了一大群衣衫褴褛的老百姓，他们搀老扶幼，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前。

街上的人指着他们窃窃私语，州府门前的守卫脸色一变，挥着长戟警告着：“州府门前岂容你们放肆，快退后！再靠前，别怪我们不客气！”

为首的李大娘走到最前头，头一次将佝偻的脊背挺直，嘶哑着声音，却将每个字说得清清楚楚：“我儿大牛，还有几十个乡亲们，几个月前遭人骗走，命丧黄泉，尸骨就埋在河头地下，死不瞑目！可官府却不闻不问，颠倒黑白！今日，我们就要来讨个公道，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

此话如一滴水溅入油锅，百姓们顿时群情激愤，挥舞着拳头，纷纷喊道：

“是！”

“还我儿命来！”

“我们有冤要诉，你们凭什么不开门？”

“开门呐，叫当官的出来见我们！”

守门的侍卫怒了，一挥戟打在最靠前的一个男人身上，“啪”的一声，那男人狼狈地摔倒在人群里。

这一下点燃了百姓们的怒火，人们愤怒地叫喊着，熙熙攘攘地向前推搡着侍卫，拍打着州府紧闭的大门。

“住手！”

一道中年男声响起。

门徐徐地打开一道缝隙，挤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生着两道长胡子，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那人站在门前，让守卫交叉着长戟，大喊道：“退后，都退后！不许上前来。”

“本官乃府推官周平，有冤要诉者，即刻肃静！”

众人见到他，想起他在晋陵横行霸道的行径，又纷纷不忿起来。

“你们有冤情，可写诉状递上来，岂可聚在门前闹事，成何体统？”周平居高临下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