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娘挺直了腰杆，大声反驳道：“我们何曾没写过？可哪一次能真的递进这州府大门的！”

底下百姓齐声应和，一时躁动起来。

周平皱起眉头，扬声道：“一派胡言！既然如此，你们就回去写好了诉状再来。”

说罢，他扫了一眼百姓躁动的情况，心觉不安，于是转身就走，临走前给守门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周平很快进门，大门又重重地关上，发出一身闷响。

百姓们见官府仍不肯作为，怨声沸腾，人群动乱起来，守卫们摆出防备的姿态。

李大娘站在人群最前面，她拿过挝鼓的鼓槌，高举手中，朝着州府大门的方向，用尽全力锤起了鼓，一下接着一下，落在挝鼓的鼓心。

正午的光线下，沉闷的鼓声震天，交杂着她嘶哑的声线：“民妇有冤要诉，请州府开门！”

这鼓声点燃了百姓们的士气，他们高举起拳头叫喊起来，沸反盈天，不同的声线汇聚成一样的浪潮。

“开门！”

门前持戟的守卫对视了一眼，朝门边下了一个手势。

下一刻，从街角冲出来一群蒙面的侍卫，各个手持刀棍，冲着老百姓，不分由说地砍杀过去！

人们惊叫着，仓惶躲避着，一时间乱成一团。

一个蒙面侍卫举着刀，朝着地上一个腿软的百姓，作势要砍杀下去，锐利的刀尖悬在人头上，马上就要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清晰威严的断喝阻止了他：“给本官住手！”

蒙面侍卫回头一瞬间的功夫，已经从背后被制伏，压倒在地上。

从大街小巷里涌出的另一批黑袍暗卫，显然是真正的训练有素，三两招之间很快击败了他们，敲晕了迅速带走。

转眼之间，街上的黑袍暗卫和蒙面侍卫，都像蚂蚁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百姓们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州府正门大开，正午的橘色光线映照出来，一道凌厉的身影踏过光影，跨出门槛。

金光照耀在绯色罗纹襕袍上，腰间束金銙革带，垂着银鱼袋。往上看，黑漆软脚幞头下是一张女子清丽的脸，眼角眉梢显出威严的锐利，浑身上下油然而生的气势，让人不得不臣服。

门前的守卫一见她，忙躬身行礼：“刺史大人，您怎么来了？”

江琢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道：“你们阻碍民言的罪，稍后一并清算。”

门前聚集的百姓见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似乎是一个高官。他们犹豫着，摆出戒备的姿态。

停下鼓槌的李大娘回头，盯着一身绯袍的江琢看，总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怎么可能呢？那个妇人只是荆钗布裙的贫苦人，怎么可能是眼前矜贵威严的刺史大人呢？

江琢开口，温润的嗓音道：“既然各位有冤要诉，就请进来吧。本官乃新上任的晋陵刺史，定会给各位一个公正的交代。”

刺史一向是皇帝从京中遣来的，有监察地方的职责，可谓位卑权重，因此一般不会与地方豪强所勾结，所秉之事也能上达天听。

可显然，此前从这个大门里走出来的人已经失去了百姓的信任。

人群中的一个男人反驳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是啊，谁知道我们进去了以后，会不会被你们抓起来！”

他们以为这位尊贵的刺史也许会斥责他们，或者干脆不屑一顾。却没想到，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招来侍从，低声吩咐了一番。

很快，侍从们在州府正门口安置下一张张桌椅，摆成开堂理案的模样。

江琢抬起手，微微一笑：“请诸位入座吧。”

“既然你们心有疑虑，那么，今日便在州府门前升堂，开诚布公，好好地把这案子理一理，也好让世人看看，州府是不是问心无愧。”

百姓们听了这话，都有些不可置信。可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刺史大人，她明明很有威势，可面对百姓的时候，却显得很温和，不带锋芒。

人们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入座。

这时，李大娘第一个站出来，她理了理自己破旧的衣襟，尽量挺直了腰板，在下首的第一个座位里坐下。

江琢的眼中流露出笑意，她从阶上步下，欲在正门外的太师椅上入座。

“江大人！”从门后匆匆走出一人来阻止她，正是周平。

他显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很荒唐，脸色铁青，碍于江琢的官职又不敢大发雷霆，只说：“江大人，此举成何体统？官署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

江琢知道他是司马蔡同的心腹，官职虽不高，却是州府中人人巴结的狗腿子。因此他仗势欺人，欺下媚上，私底下做了不少欺男霸女，侵占田地，收受贿赂的事情。

她也知道，蔡同因她触怒陛下贬黜出京，又是女子的原因而蔑视她，私底下一定和周平之类的人说了她不少坏话。

所谓杀鸡儆猴。

江琢扬起嘴角，眸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徐徐伸手，身旁侍立的暗卫立即会意，递给她一把长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的行径吗？”江琢如冰刃一般的目光刺向他。

周平迎着她的目光，心中没来由地生了胆怯之意。但他又想起自己背后有人撑腰，一时又强撑了胆量来。

周平昂起头，扯出一丝笑：“大人初来乍到，恐怕不太懂晋陵的规矩，臣……”

江琢目中闪过一道狠光，她利落地将长剑往周平的脖颈上横去，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喝道：“放肆！”

周平被吓得腿软，见她锐利如锋的目光像是要钉穿他的身体。

“你侵占田地，收受贿赂，在晋陵鱼肉百姓，桩桩件件，皆有实据呈上我的案头。”江琢的神态如寒冰一样穿透人心，没有了方才面对百姓的温和，直让周平觉得浑身拔凉。

“按律法，多罪并罚，即刻除名，杖一百，流三千里！”她扬声宣判道。

周平哆哆嗦嗦地跪下来，痛哭流涕道：“不，不！大人，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

江琢挪开剑，扔给旁边的暗卫，不愿多看他一眼，直接下令道：“拖下去！”

“关押起来，择日行刑！”

被他欺压日久的百姓听了周平被绳之以法，大快人心，纷纷拍手称快。

两个暗卫架起周平，拖行着不断挣扎的他。他嘶吼道：“放开我，不！蔡司马是我舅兄，他会救我的，放开我！”

江琢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袖口，面对周平的叫喊，她沉声道：“只怕，你很快就要和你的舅兄，在狱中相见了。”

没有去看周平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色，江琢转过身，对欢呼雀跃的百姓微笑道：“我们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