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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胡旋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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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六载秋,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前那场胡旋舞开始前两个时辰,修文馆收到一份没有署名的拜帖。

拜帖是夹在一批新到的河陇舆图中送来的。纸质普通,墨迹寻常,内容也只是几句恭维修文馆藏、请求指教古籍的客套话。但崔淏在查验时,发现帖纸背面的左下角,有一个极淡的、用特殊药水印出的标记:形如飞鸟,喙部细长。

这个标记,只有婉儿和极少数核心人员知晓。它代表最高级别的“确认暴露,启用备用路线”预警。

而送出这份预警的线路,本该在三日前,随着第一批南迁学者离开长安后,就彻底静默。

崔淏的手开始发抖。他拄着拐杖,几乎是一路踉跄着来到密室,将拜帖递给婉儿时,嘴唇都是青白的:“大人……‘青鸟’线路,不该有信号了。”

婉儿接过拜帖,对着灯光细看。标记是真的,药水配方独一无二。她的心沉了下去。

“青鸟”线路的负责人,是卫明南下前亲自安排的老谍子,姓赵,在长安西市经营一家笔墨铺子已二十年。此人谨慎如狐,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违反“静默”指令。更不会用这种近乎自曝的方式,送来一个含义模糊的预警。

“赵掌柜的铺子,今日可有人去看过?”婉儿声音平静,但捏着拜帖的指节微微发白。

“早间让杂役以买纸为由去过。”崔淏喘息着,“铺子关着门,挂了个‘东主有疾,歇业三日’的木牌。邻居说,前日晚间还见赵掌柜卸货,昨日一早便没开门。”

前日晚间……正是第一批资料离京的深夜。

一种冰冷的可能性浮上心头:赵掌柜可能已被控制,甚至已遭不测。这份拜帖,是敌人在用他掌握的密码,反向传递虚假信息?还是赵掌柜在极度危险中,拼死送出的最后警告?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敌人不仅察觉了“火种南迁”,甚至可能已经渗透或破坏了部分联络网络。

“今日午后兴庆宫的宴,我们必须去。”婉儿将拜帖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安禄山选在此时献舞,不会没有深意。我要亲眼看看,这场‘胡旋’,到底要旋出什么花样。”

两个时辰后,勤政务本楼前。

鼓声未起,一种无形的压力已弥漫开来。受邀的官员们虽在低声谈笑,眼神却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不时瞟向那面巨大的白皮圆鼓,又迅速移开。空气中浮动着香料与秋菊的混合气味,却压不住那股从宫墙深处渗出的、铁锈般的寒意。

安禄山登场时,依旧是一身鲜红胡旋服,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他向御座三跪九叩,动作夸张笨拙。但在伏地叩首的刹那,跪在他侧后方不远处的婉儿,看见他后颈衣领与皮肤交界处,有一小片不明显的红痕,像是新近的擦伤,又像是某种捆绑或束缚留下的印记。

很淡,几乎被衣领遮掩。若非她角度特殊,绝难发现。

乐起,鼓催。

安禄山踏上鼓面,开始旋转。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灵活,红衣翻飞如烈焰。他越转越快,憨笑始终挂在脸上,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胡调。汗水飞溅,在秋阳下闪着油光。

观者渐渐被这野蛮而充满力量感的旋转攫住呼吸。

但婉儿的目光,却死死锁在安禄山那双小眼睛上。旋转中,他的眼神偶尔会掠过御座,掠过群臣,掠过锦帐外的天空。那眼神里没有陶醉,没有献媚,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极度专注的、如同鹰隼锁定猎物般的冰冷清明。

他在找什么?或者,他在确认什么?

旋转至巅峰,鼓声如雷暴炸响。安禄山骤然停住,单膝跪地,垂头剧烈喘息。汗水在鼓面洇开大片深色水渍。

死寂。

然后,他抬头,嘶声高喊:“臣——安禄山!愿为陛下——舞尽此躯!扫净边尘!永固大唐——江山!”

皇帝抚掌大笑,起身下阶。

盛宴沸腾。赐酒,赐金,赐丹书铁券。

婉儿随着众人行礼,目光却落在安禄山接旨谢恩时,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上。不是激动,是用力过猛后的生理性颤抖。他刚才的旋转,耗尽了全力,为一个取悦君王的表演,需要拼到这种地步吗?

除非,那不是表演。那是某种测试?或者,宣泄?

宴至半酣,安禄山抱着酒坛豪饮时,婉儿借故离席。走出锦帐,秋风吹来,带着远处舞乐的喧嚣与近处落叶的腐朽气息。她在廊下转角稍驻,目光似无意扫过四周。

两名身着范阳军服的低级军官,正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看似闲聊,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过往人群。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腰刀刀柄上。

这不是寻常的护卫。这是警戒哨。

婉儿转身,平静地走向宫厕方向。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安禄山在御前献舞,为何要在场外布置如此着意的暗哨?他在防谁?或者说,他在等谁?

回到修文馆,天色已暗。

密室中,气氛凝重如铁。

“查清了。”崔淏声音干涩,“赵掌柜的铺子,后门门槛上有半个模糊的血脚印,尺寸很大,不是赵掌柜的。邻居还听见前日深夜,有马车在附近停留很久,但没看见上下货。”

婉儿闭了闭眼。老谍子凶多吉少。“青鸟”线路暴露,意味着敌人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南迁人员的路线、接头方式,甚至第一批人的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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