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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风雪闭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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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五载(公元 756 年)正月,长安的风雪是横着来的。

朔风卷着鹅毛雪片,砸在坊门、宫墙与修文馆百年银杏的秃枝上,呜咽声昼夜不绝。往日喧嚣的帝都彻底冻僵,车马声、叫卖声、笙歌声全被风雪吞尽,唯有金吾卫巡逻队甲叶碰撞的脆响,偶尔刺破死寂,旋即又被无边寒意吞没。

修文馆正堂,三层厚纸糊的窗棂也挡不住刺骨寒风。婉儿指尖抚过一份从驿馆残卒手中截获的军报,雪水洇开的墨迹里,唯有几字力透纸背:正月初一,安禄山于洛阳称帝,国号大燕,改元圣武。

东都陷落,叛贼立国。武则天临朝的神都、李隆基万国来朝的锦绣城池,成了叛军的龙兴之地。

“大人!” 守在门口的老书吏周默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西市斗米已涨至千钱,九成粮铺闭户,仅剩的几家只收银两不收铜钱。安化门、明德门挤满逃难百姓,金吾卫只许出不许进,雪地里挤倒的老弱哭喊声,半条街都听得见!”

婉儿抬眼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她太清楚接下来的轨迹:洛阳称帝只是开篇,潼关的僵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杨国忠的谗言终将把哥舒翰与大唐最后的屏障,一同推入深渊。

大势不可挡,她能做的,从来不是逆天改命,而是在洪流席卷前,为文明、为百姓,多留几粒火种,多筑一道避风的矮墙。

“开后园枯井暗门,取秘库最深处的紫檀木匣。” 婉儿转过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取一卷寻常典籍。

周默脸色骤变:“大人!那是太平公主殿下留下的……”

“是时候了。” 婉儿打断他,指尖轻叩案面,“太平临终前,把终南山七十二条密道、三处藏粮点的舆图与钥匙都留了下来。她说,‘山河若碎,民为根本;文明不绝,方有来日’。如今,就是她预言的那一天。”

木匣很快取来,锈迹斑斑的铜锁被那枚刻着 “曌” 字的羊脂白玉佩轻轻旋开。匣内无珍宝,只有三卷泛黄舆图、一串编号青铜钥匙,还有太平手迹素笺,只一行字:山河若碎,民为根本;文明不绝,方有来日。

婉儿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眼眶微热。近五十年前,那个权倾朝野的女子,在自尽前夜,早已为这场乱世埋下了最深的后手。

“崔伍!” 婉儿抬眼看向阶下身形挺拔的年轻汉子 —— 崔淏的族侄,终南山猎户出身,是她留下的最后心腹,“你带六人,持舆图与钥匙,即刻从密道出城,赴太乙宫后三处粮窖。第一窖粮食分三批,走三条密道,三日内务必全部运进修文馆地下秘库。另外两窖原地封存,留人看守,非我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开启。”

崔伍抱拳,声如洪钟:“属下遵命!豁出性命,也保粮食一粒不少!”

“不是豁命,是活着把事办成。” 婉儿将钥匙舆图郑重交付,“风雪大,山路险,走密道,避耳目,绝不能让杨国忠的人、金吾卫,或是叛军暗探察觉分毫。”

崔伍重重点头,转身带人消失在风雪里。

粮食到位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风雪稍歇,修文馆东西两侧临街院门同时打开。

没有锣鼓,没有告示,只有两排临时木板棚,一口口大铁锅架在棚下,柴火熊熊,粟米粥在锅里咕嘟翻滚,米香混着热气,在寒风里飘出数里。棚前木牌用炭笔写着八个字:老弱妇孺,免费领粥。

起初流民只敢远远观望,乱世惊弓,谁也不信天上掉下来的热粥。直到一个抱着襁褓的妇人冻得撑不住,踉跄上前抖着声音问:“真…… 真能领吗?我没钱。”

负责分粥的落第士子李默,立刻盛了满满一碗热粥,递上一块麦饼:“阿嫂放心,分文不取。趁热喝,暖暖身子,孩子也该饿了。”

妇人捧着滚烫的陶碗,眼泪瞬间砸落,抱着孩子跪倒磕头。李默连忙扶起她:“使不得!这是上官昭容吩咐的,大唐百姓,本该互相帮衬。”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流民们围过来,在棚前排起长队,没有拥挤哄抢。婉儿早定了规矩:十人一组,老弱优先,每人每日一碗粥、一块麦饼,不许多领,绝不克扣。

她同时把修文馆闲置厢房、杂物偏厅全部清理出来,生起炭火,铺好干草,设成临时避难所,收留无家可归的病弱老人与孩童,又请了坊内不愿逃离的两位老郎中,每日坐诊,免费施药。

这不是自上而下的施舍,是自下而上的互助。婉儿把留下的寒门士子、木匠铁匠、药农厨娘全组织起来:会算账的管粮库,手脚麻利的管分粥,懂医术的管防疫,身强力壮的管巡逻守夜。每个人都有活干,有热饭吃,都是避难所的主人,而非等待救济的乞丐。

正月十五,雪又下了起来。

避难所里暖意融融:孩子围着炭火听老书生讲《论语》,妇人们围坐缝补衣裳、赶制厚手套,郎中在偏厅为老人施针,粥棚的柴火日夜不熄。

而抄书房里,更是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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