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公元 756 年)六月十三日,四更天。
长安城还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坊市闭门,街鼓寂寂,唯有巡夜金吾卫的梆子声,偶尔划破死寂。延秋门的厚重宫门,却在此时被悄悄推开,门轴转动的闷响,被凌晨的朔风吞得干干净净。
李隆基一身便服,佝偻着身子,在高力士的搀扶下,第一个踏出了宫门。他身后,是哭哭啼啼的杨玉环、杨国忠兄妹,是韦见素、魏方进等寥寥几位宰臣,是皇子皇孙、后宫嫔妃,还有数百名龙武军禁军。没有仪仗,没有銮驾,甚至连随行的内侍都不敢高声言语,只有马蹄裹着麻布,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仓皇的声响。
这支不足千人的队伍,像一群见不得光的鼠辈,趁着夜色,沿着渭水南岸,一路向西狂奔而去。
他们身后,是他们亲手开创、又亲手抛弃的,万国来朝的帝都长安。
天色微亮时,皇帝出逃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炸开了。
先是宫城的内侍、宫女们发现,太极宫、兴庆宫早已人去楼空,御座蒙尘,珍玩散落,连库房的钥匙都被随意扔在地上。随即,消息像瘟疫一样,从皇城蔓延到坊市,从朱雀大街传到东西两市。
“陛下跑了!皇帝丢下长安跑了!”
一声喊,撕开了长安城最后的体面。
最先失控的是宫城与皇仓。乱兵、地痞、坊市的无赖汉,疯了似的冲进大明宫、兴庆宫,砸开府库大门,金银绸缎被哄抢一空,搬不走的珍宝、仪仗、典籍,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左藏、大盈库接连起火,橘红色的火舌卷着黑烟,直冲天际,把刚亮起来的天色,又染成了血红色。
紧接着,是王公贵族的府邸。那些来不及跟着皇帝出逃的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家宅被乱兵撞开,财物被洗劫,男丁被斩杀,女眷被掳掠,哭声、惨叫声、怒骂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东西两市的商铺被砸得稀烂,粮铺、布庄、金银铺无一幸免,坊门被撞坏,街面上到处是散落的财物、破碎的器物,还有倒在血泊里的百姓。
往日里繁华似锦的帝都,一夜之间,沦为人间地狱。
而皇城东南角的修文馆,却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快!把砖石推过来!侧门封死!一块缝隙都别留!”
婉儿站在庭院中央,素衣木簪,神色沉静,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身前,是折返回来的年轻士子李默,还有那名相伴了她三十余年的老哑仆,正搬着一块块提前备好的砖石,死死堵死修文馆东西两侧的侧门。
李默是昨日南下走到半路,又放心不下婉儿,偷偷折返回来的。他脸上沾着泥灰,搬砖石的手磨出了血泡,却依旧不肯停下,一边搬一边急声道:“大人!您快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城西已经乱了,乱兵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冲到皇城这边来!我们就算封了门,也挡不住他们啊!”
老哑仆也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对着婉儿连连摆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焦急声响,指着门外的方向,又指着城南,不停比划着,意思是让她赶紧从密道走,他留下来守门。
婉儿走上前,替李默拍掉了肩上的尘土,又拍了拍老哑仆的胳膊,温声道:“我不走。封了门,至少能挡一时。修文馆里没有金银,没有绸缎,只有书,乱兵未必会费力气闯进来。就算闯进来,有我在,也能护得住这些书,护得住你们。”
“可是大人!” 李默红了眼眶,“那些乱兵都疯了!他们连皇宫都敢烧,哪里会管什么书不书的!您留在这里,就是羊入虎口啊!”
“我不是羊,这里也不是虎口。” 婉儿抬眼,看向正门方向,门外已经传来了隐约的哭喊声与马蹄声,“这里是大唐的史馆,是文脉所在。只要我站在这里,这支笔还在手里,这里就塌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坚定:“你要是怕,现在从后园的密道走,还能追上南下的队伍。我不怪你。但你要是留下,就听我的,封好门,守好藏书楼的入口,不要慌,不要乱。”
李默看着她沉静的眼睛,那句劝她走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狠狠抹了一把脸,重重点头:“我不走!大人在哪,我就在哪!我跟着您守着修文馆,守着这些书!”
老哑仆也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对着婉儿深深一揖,转身搬起更大的一块砖石,死死堵在了侧门的缝隙里。
辰时刚过,修文馆的两扇侧门,已经被砖石彻底封死。婉儿亲手拉下了正门的千斤闸,厚重的实木大门,裹着铁皮,落下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巨响,将门外的混乱、喧嚣、哭嚎,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只在藏书楼后侧,留了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隐蔽在假山后的应急密道入口,作为最后的退路。
做完这一切,婉儿没有留在庭院里,也没有躲进地下秘窟。她提着一盏防风的琉璃灯,一步步登上了修文馆最高的藏书楼顶层。
这里是整个皇城东南角的制高点,推开窗,整座长安城,尽收眼底。
而眼前的景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心上。
她在史书上读过无数次长安陷落,读过 “宫阙焚烧,府库罄尽,百姓流离,尸骸蔽野”,读过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读过无数冰冷的、概括性的文字。可当这一切,真真切切地铺展在她眼前时,那种穿越者极致的悲凉,瞬间淹没了她。
正北方向,大明宫的含元殿、宣政殿,早已燃起了冲天大火,火舌卷着琉璃瓦的碎片,冲上云霄,曾经万国来朝的正殿,此刻成了一片火海。兴庆宫的花萼相辉楼,也冒起了滚滚黑烟,那座李隆基与杨玉环夜夜笙歌的楼阁,正在火焰里一点点坍塌。
朱雀大街上,乱兵骑着马,挥着刀,追逐着四散奔逃的百姓,马蹄踏过倒在地上的老弱妇孺,血水流淌在青石板上,被清晨的尘土吸进去,凝成了黑红色的印记。东西两市的火光连成了一片,曾经商贾云集、珍宝汇聚的市井,此刻只剩断壁残垣与遍地尸骸。
坊巷里,到处是扶老携幼、仓皇逃难的百姓,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哭着、喊着,往城南的明德门、安化门涌去,可城门早已被乱兵堵住,进不去,出不来,挤成一团,惨叫声此起彼伏。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烟火的焦糊味,带着血腥气,带着百姓绝望的哭嚎,扑在她的脸上。
婉儿扶着窗棂的手,微微颤抖。
她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五十三年了。
从掖庭里那个惶惶不安的少女,到武则天身边的秉笔女官,到唐隆政变里的文胆,到开元盛世里执掌修文馆、称量天下士的昭容。她见过大明宫的万国朝贺,见过曲江池的盛世游宴,见过东西两市的商旅云集,见过这个时代最璀璨、最繁华、最意气风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