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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城阙烟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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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她亲眼看着这一切,在她眼前,碎得彻彻底底。

史书上轻飘飘的一句 “禄山陷京师,宫室焚烧,十不存一”,背后是无数个家破人亡的家庭,是无数条惨死在铁蹄下的性命,是无数双绝望的眼睛。

她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她提前布局了二十年,把火种散向了江南、剑南、岭南,把典籍藏进了终南山,把《墨鉴》封进了地下秘窟。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准备,可当这场浩劫真的降临时,她依旧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悲凉。

她改变不了王朝的兴衰,改变不了帝王的昏聩,改变不了叛军的铁蹄,甚至救不了窗外那些正在被屠戮的百姓。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记录。

用她的笔,记下这一天,这座城里发生的一切。记下帝王的仓皇出逃,记下乱兵的烧杀抢掠,更记下那些被正史忽略的、普通百姓的苦难与绝望。

婉儿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下藏书楼,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她点燃了案上的长明灯,豆大的灯火,在从窗缝钻进来的风里,微微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案上,早已铺开了崭新的素帛,那是《墨鉴》的最后一卷,也是她为这个盛世,写下的终章。

她提起那支跟随了她半生的紫毫笔,蘸饱了浓墨,没有丝毫犹豫,笔锋落下,字字泣血,句句皆实。

她没有先写李隆基如何出逃,没有写杨国忠如何误国,没有写龙武军如何仓皇西奔。她落笔的第一句,写的是这个清晨,长安城最普通的百姓的遭遇: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日,四更,帝自延秋门幸蜀,携贵妃、皇子、宰臣、禁军千人而去,百官、百姓皆不知。

黎明,消息泄,长安大乱。乱兵入大明宫、兴庆宫,焚左藏、大盈库,火竟日不绝。坊市劫掠四起,王公府邸尽遭洗劫,百姓流离,尸骸遍于街衢。

辰时,余亲见:永平坊有老妇携孙避乱,被乱兵夺粮,祖孙二人皆死于刀下;延寿坊米铺被焚,十数人困于火中,无人敢救;朱雀大街上,流民被乱马踏死者,枕藉于道。

午时,金光门、延兴门皆闭,逃难百姓不得出,哭号震天,乱兵挥刀相向,血流成河。

她一笔一笔,写得极慢,极稳。她写清了皇帝出逃的准确时辰,写清了哪一座宫殿先起火,写清了哪一个坊市先遭劫掠,写清了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每一个普通人的苦难。

她写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守着自己被砸烂的摊子,被乱兵一刀砍倒,临死前还护着怀里给孙子留的半块饼;她写一个待嫁的少女,被乱兵掳走,一头撞死在坊门的石柱上;她写几个国子监的书生,为了保护太学的典籍,被乱兵活活打死在藏书阁前;她写金吾卫的士兵,非但不维持秩序,反而跟着乱兵一起劫掠,甚至为了抢财物,自相残杀。

这些,都是正史里不会写的内容。

在封建王朝的史书里,王朝更迭,江山易主,写的永远是帝王将相的权谋与征伐,是成王败寇的叙事,是 “红颜祸水” 的污名,却从来不会给这些普通的百姓,留下哪怕一个字的位置。

可婉儿是来自千年后的穿越者。她太清楚了,历史从来不是帝王的家谱,不是英雄的传记,是无数个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是无数个无名者的生死歌哭。文明的根,从来不在宫阙里的龙椅上,而在这些生生不息的百姓身上。

她要把这些被正史忽略的、被权力叙事抹去的细节,一一记录下来。她要让千年后的人知道,这场所谓的 “安史之乱”,不只是一场藩镇叛乱,不只是一场皇权动荡,更是一场无数黎民百姓的灭顶之灾。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长安城的火光,越来越亮。哭喊声、厮杀声、纵火的爆裂声,一刻也没有停过。

书房里,长明灯依旧静静燃着。婉儿的笔,也没有停过。

她写了整整一天,从黎明写到黄昏,素帛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被笔杆磨出了血泡,渗出来的血,混着墨汁,落在了素帛上,像一朵朵绽开的、血色的花。

直到暮色彻底笼罩了长安城,窗外的火光,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她才终于停下了笔。

素帛的末尾,她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余穿越而来,五十三载,见盛世之盛,亦见乱世之惨。

历来史书,皆重帝王将相,轻黎民百姓。然,国之根本,在民不在君;世之兴衰,在人不在权。今日长安之难,非一人之过,乃百年积弊,一朝尽发。

余守此馆,秉此笔,不虚美,不隐恶,不粉饰太平,不遮蔽苦难。记下此日此景,非为泄愤,非为叹惋,只为让后世知,盛世之下,有隐忧;烽火之中,有血泪。

城阙烟尘生,山河破碎,然笔墨不绝,记录不止,便总有真相留存于世间。

搁笔时,长明灯的灯花猛地爆开,火星溅落在案上,又迅速熄灭。

窗外,长安城的夜,已经彻底被烽火吞噬。

婉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听着依旧不绝的哭嚎。她手里握着那支笔,身后是写满了血泪的《墨鉴》,身前是正在沉沦的帝都。

她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她是这场浩劫的亲历者,更是这场历史的记录者。

哪怕城阙化为烟尘,只要这支笔还在,这盏灯还亮着,历史的真相,就永远不会被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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