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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马踏碎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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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五载(公元 756 年)六月十七日,夏至刚过,长安本该是曲江芙蓉园荷风送香、仕女游春的时节,可此刻,满城只有铁蹄踏碎砖石的闷响,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辰时三刻,叛军前锋孙孝哲率同罗、曳落河精骑,从长安西门金光门长驱直入。

铁甲铿锵,马蹄如雷,胡人的呼喝声刺破了长安城最后一丝残存的体面。这支以残暴闻名的叛军精锐,入城后没有半分停留,兵分两路:一路直扑大明宫、兴庆宫,封死所有宫门,搜捕未及逃离的李唐宗室;一路散入坊市,按着杨国忠、王公贵族的府邸名录,挨家挨户劫掠屠戮。

昔日名动天下的曲江芙蓉园,成了叛军铁骑的牧马之地。

临湖的芙蓉殿被一把火烧了半边,雕梁画栋在烈焰中噼啪坍塌,池中的荷花被马蹄踏烂,混着血水与污泥,昔日 “曲江流饮” 的文人雅集之地,此刻只剩断壁残垣,遍地尸骸。游春仕女们曾凭栏而立的画舫,被掀翻在岸边,烧成了焦黑的废木;曾奏遍《霓裳羽衣曲》的梨园教坊,乐器被砸得粉碎,梨园弟子被绳索串起,像牲口一样被押往洛阳。

马蹄过处,芙蓉碎尽,盛世繁华,一朝成泥。

午时,崇仁坊的惨嚎声响彻了半个长安城。

安禄山下了死令:尽诛李唐宗室,以绝后患。未及随李隆基出逃的皇子、皇孙、公主、驸马,甚至是郡主、县主,哪怕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尽数被叛军拖拽到崇仁坊街心,斩首示众。鲜血顺着街面的排水沟流淌,染红了半条坊巷,胡兵的狂笑与宗室的哭嚎交织,成了这座帝都最凄厉的背景音。

斩尽宗室后,叛军的屠刀,又挥向了长安的百官与百姓。

凡是不肯投降安禄山的官员,满门抄斩;凡是家中藏有金银绸缎的富户,尽数洗劫;凡是稍有反抗的百姓,当场格杀。叛军日夜搜捕,将百官、宫女、乐工、工匠,用铁链锁成一串,源源不断地押往洛阳,稍有迟缓,便是一刀砍杀在路边。

昔日万国来朝的帝都,彻底沦为了人间地狱。

而皇城东南角的修文馆,却像一座被血雨腥风暂时遗忘的孤岛。

厚重的千斤闸死死落下,侧门被砖石封死,只留了藏书楼后假山处的隐蔽密道入口。地下秘窟中,一盏长明灯幽幽燃着,映着婉儿素净的脸。

她盘膝坐在石台上,耳中清晰地传来地面上的动静 —— 铁蹄踏过青石板的脆响,胡兵粗野的呼喝,百姓绝望的惨叫,还有远处房屋燃烧的爆裂声,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身边的老哑仆紧紧攥着一把磨尖了的柴刀,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里满是警惕与恐惧,却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婉儿身边。听见外面又一阵凄厉的哭嚎传来,他浑身一颤,连忙对着婉儿连连摆手,又指了指秘窟深处,嘴里发出焦急的咿呀声,意思是让她往更深处躲,不要听,不要管。

婉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安心。可她的目光,却落在了秘窟石壁上,那幅她亲手绘制的长安坊巷详图上。

从皇城到外郭,一百零八坊,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坊门,每一条隐蔽的曲巷,甚至是坊墙下的排水暗渠,都被她标注得清清楚楚。在这座城里生活了五十三年,她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每一条巷弄的走向。

她太清楚此刻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史书上那句 “禄山入长安,杀皇孙郡王百余人,大臣不降者死者数十家,百姓剽掠不已”,背后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一个个能为文明续火的种子。

那些太学里的博士、国子监的文士,是文脉传承的根本;那些工部的老工匠、少府监的匠人,是格物技艺的载体;那些悬壶济世的医者,是乱世里救死扶伤的微光;那些失去丈夫、孩子的孤儿寡母,是乱世里最无助的弱者。

封建时代的乱世里,人人都信奉 “明哲保身”,躲起来,不露面,熬过去,就是唯一的生存法则。她有最安全的秘窟,有提前打通的终南山密道,只要她躲在这里,叛军大概率不会发现这个没有金银、只有书卷的地方,她可以安然等到长安收复。

可她做不到。

穿越者的灵魂里,刻着最朴素的人道主义:生命至上。她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文明的存续,从来不止是锁在秘窟里的典籍,更是掌握着知识、技艺、风骨的人。人在,文脉就在;人活着,文明就不会断。

“老哥哥,” 婉儿转过身,看向哑仆,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我要出去。”

哑仆瞬间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柴刀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他疯了一样摇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婉儿连连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又指着外面,比划着刀砍头的动作,眼里满是哀求。

他在求她,不要出去,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婉儿弯腰扶起他,替他擦去额头的灰尘,温声道:“我知道危险。可外面那些人,有教孩子读书的先生,有建宫殿、修水利的工匠,有治病救人的郎中,还有没了爹娘的孩子。我们不救他们,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拿起墙边早已备好的、最普通的粗布襦裙,还有沾了泥灰的帷帽,对着哑仆晃了晃:“我换上衣裳,戴上帷帽,没人认得出来我。你熟悉坊巷,陪我一起去,我们只在夜里行动,走隐蔽的曲巷,把人找到,从密道送出去,交给终南山接应的人,就回来。”

哑仆看着她眼里不容动摇的坚定,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弯腰捡起柴刀,在身上擦了擦,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对着婉儿竖起大拇指,意思是他会拼了命护着她。

半个时辰后,暮色四合。

长安城的火光,把夜空染成了浑浊的橘红色。修文馆西侧被砖石封死的侧门旁,一块伪装成墙体的石板被轻轻推开,露出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两个穿着粗布襦裙、戴着帷帽的妇人,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又将石板恢复原位,随即闪身躲进了坊墙的阴影里。

走在前面的是哑仆,他常年跟着婉儿出入坊巷,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脚步轻得像猫,时不时停下来,听着周围的动静,给身后的婉儿打手势。婉儿跟在他身后,脚步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的断壁残垣,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防身的短匕,还有那幅缩印的坊巷详图。

她们走的不是正街,是坊与坊之间的偏僻曲巷,还有坊墙下的排水暗渠,这些地方,是叛军巡逻队很少会留意的死角。

刚转过崇义坊的后巷,一阵胡兵的呼喝声与女人的哭喊声,突然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哑仆瞬间绷紧了身子,一把拉住婉儿,闪身躲进了一处塌了半面的残墙后面,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婉儿贴着冰冷的墙壁,微微探出头,只见五名骑着马的叛军巡逻兵,正围着一辆翻倒的牛车,挥着鞭子抽打地上的人。牛车旁,一个老郎中被打得头破血流,死死护着身后的药箱,他的妻子抱着年幼的孙子,缩在车轮旁哭得撕心裂肺。

“把药箱打开!金银都交出来!不然杀了你们!” 领头的胡兵用生硬的汉话喊着,马刀高高举起,就要朝着老郎中的头砍下去。

婉儿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认得这个老郎中,是长安城西有名的孙郎中,当年关中闹瘟疫,是他带着徒弟走遍坊市,免费给百姓治病,还曾到修文馆,给馆吏们看过时疫。

就在马刀落下的瞬间,婉儿突然捡起脚边一块碎石,朝着斜对面的巷子狠狠扔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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