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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劫后问兴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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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载(公元 757 年)十月,关中的秋风里,终于有了几分久违的安宁。

捷报从东都洛阳传来:郭子仪率大军乘胜东进,在新店大败叛军严庄部,安庆绪仓皇率残部逃往河北,唐军一举收复洛阳。两京光复的消息传遍关中,劫后余生的长安百姓,终于敢在坊市间燃起鞭炮,残破的朱雀大街上,第一次有了久违的烟火气。

十月二十三日,肃宗李亨从凤翔返回长安。百姓夹道相迎,自朱雀门至大明宫,二十里路人流不绝,山呼万岁的声音里,混着劫后余生的哭腔。三日后,太上皇李隆基也从蜀地归来,肃宗率文武百官于望贤宫迎驾,父子二人相拥而泣,上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

皇城的钟鼓重新敲响,百官朝会恢复了旧制,长安的坊门重新按时启闭,表面上,这座帝都似乎终于回到了它本该有的模样。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盛世早已一去不返。

走在长安的坊巷间,目之所及,皆是焦黑的断壁残垣。曾经鳞次栉比的商铺十室九空,大明宫的含元殿被烧得只剩焦黑的台基,曲江池畔的亭台楼阁大半倾颓,曾经万国来朝的帝都,如今满目疮痍,百废待兴。坊市里的粮价依旧高企,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蜷缩在断墙下,靠着官府稀稀拉拉的赈济勉强活命,朝堂之上,却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权力倾轧与论功行赏。

修文馆里,婉儿正坐在窗前,晒着秋日的暖阳,手里摩挲着那卷七十二卷本的《墨鉴》。八十六岁的她,经了一年多的血火围困,身体更衰弱了,平日里大多时候都靠着软垫半坐,视力也愈发昏花,看字要凑得极近,可脑子依旧清明得很,朝堂上的风吹草动,都顺着终南山的密线,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她的耳中。

她也清楚,此刻的大明宫,真正能左右肃宗决策的,除了权柄日盛的宦官李辅国,还有那位自灵武起便伴随肃宗左右的白衣谋臣,李泌。这位被后世称为 “白衣宰相” 的奇才,是两京收复核心战略的制定者,至德二载十月,他正随肃宗一同返回长安,以宾客之身随侍左右,不领官职,却手握朝堂最核心的话语权,始终清醒不恋权位,一心只在平叛安民。

“先生,宫里的中使来了,就在门外,说是陛下下了圣旨,召您入宫觐见。” 卫明快步走了进来,他如今因香积寺一战与收复长安之功,被肃宗授了左武卫中郎将,依旧日日往修文馆跑,守在婉儿身边。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还有消息,这几日朝堂上吵翻了天。一边是不少官员上奏,说您在长安陷落期间,守护文脉、传递情报,居功至伟,恳请陛下重赏;另一边,却有一批人跳出来弹劾您,说您‘陷贼不奔,与叛臣虚与委蛇,失了人臣大节’,尤其是宦官李辅国,在陛下面前没少说您的坏话,说您手里的《墨鉴》妄议朝政,褒贬先皇与陛下,居心叵测。另外…… 李泌先生今日也在宣政殿。”

婉儿缓缓抬眼,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这些封赏与弹劾,都与她毫无关系。

五十三年的宫廷沉浮,五朝更迭的风雨,她早已看透了这皇权之下的人心鬼蜮。功名利禄于她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流言蜚语,也伤不到她半分。她守了一辈子的,从来不是一姓王朝的官位爵禄,是史官的初心,是文脉的传承,是天下百姓的安乐。

“知道了。” 婉儿轻轻放下手里的书卷,对着卫明淡淡道,“替我更衣,入宫觐见吧。”

“先生!” 卫明急了,“李辅国心怀不轨,那些弹劾的折子句句诛心,您现在入宫,怕是羊入虎口!不如我去跟郭将军说,让他陪您一同入宫,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 婉儿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一生行事,光明磊落,秉笔直书,无一事不可对人言,无一事不可告君王。更何况朝堂之上,总还有人看得清大局。”

半个时辰后,婉儿身着素色朝服,坐着宫中派来的马车,驶入了大明宫。

马车走在朱雀大街上,她掀开车帘,看着街旁残破的坊墙,看着路边蜷缩的流民,看着那些被烧得只剩骨架的楼宇,眼底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怅然。她还记得开元年间,随李隆基登朱雀门观灯,长安城内火树银花,坊市间人流如织,东西两市的胡商驼队络绎不绝,那是大唐最鼎盛的模样。不过二十余年,盛世便成了幻梦,宫阙成了焦土,黎民陷了水火。

王朝兴亡,不过是史书上的几页笔墨,可苦的,从来都是天下百姓。

马车驶入大明宫,在宣政殿外停下。婉儿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步履虽缓,却脊背挺直,一步步踏入了宣政殿。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敬重,有同情,有鄙夷,也有恶意。龙椅上坐着肃宗李亨,御座之侧站着阴鸷狠戾的李辅国,而御座西侧的偏席上,身着白衣、眉目清隽的李泌安静端坐,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见婉儿入殿,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敬重,几分期许,微微颔首致意。

婉儿走到殿中,依礼拜见,动作不疾不徐,礼数周全,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倨傲。

“老臣上官婉儿,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容快快平身。” 肃宗连忙开口,语气里满是敬重,“长安沦陷,朕与百官远避凤翔,昭容身居虎口,坚守修文馆,护住大唐文脉,又为前线源源不断传递叛军虚实,此番收复两京,昭容功不可没。朕今日召你前来,便是要论功行赏。”

他抬手示意内侍宣旨,明黄的圣旨展开,内侍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朝昭容上官氏,文冠天下,德昭朝野,值国朝倾覆之际,坚守文脉,密传军情,忠肝义胆,日月可昭。今复其昭容之位,加银青光禄大夫,拜秘书监,食邑五百户,仍掌修文馆事。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一片寂静。这份恩宠,对一位八十六岁的前朝旧臣而言,已是无以复加。弹劾婉儿的官员纷纷变了脸色,低头不语;敬重婉儿的官员则面露喜色,等着她叩首谢恩。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婉儿再次躬身一拜,却没有接旨,反而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宣政殿:

“老臣谢陛下隆恩。只是陛下所赐的官职、爵位、食邑,老臣一概不能领受,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肃宗也愣了,眉头微皱:“昭容,这是为何?你立下如此大功,这些封赏,都是你应得的。”

“陛下,老臣今年八十六岁,残躯病体,早已不堪朝堂繁务,更担不起秘书监的重任。” 婉儿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龙椅上的肃宗,语气坦荡,“老臣当年执掌修文馆,守的是大唐典籍,记的是天下史实,不是为了官位爵禄。长安陷落一年有余,老臣守着修文馆,护着那些书卷,不是为了今日的封赏,是为了华夏文脉不绝,是为了大唐史实不泯。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收复两京,护万民于水火,他们才是该受封赏的功臣。老臣不过是做了史官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更不敢受此厚赏。”

她的话不卑不亢,满殿文武闻言,皆面露愧色。

李辅国见状,尖着嗓子开口刁难:“昭容此言差矣。陛下隆恩,岂是说拒就能拒的?更何况朝堂颇有非议,说昭容陷贼一年有余,未曾殉国,失了人臣气节。陛下不怪罪反而厚加封赏,昭容怎可如此拂逆陛下心意?”

这话明着是替肃宗说话,实则是把 “失节” 的帽子再次扣死,逼婉儿自辩落人口实。满殿目光再次聚焦,等着婉儿辩解,可她只是淡淡瞥了李辅国一眼,并未接话。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李泌缓缓起身,对着肃宗躬身一揖,只说了两句话,字字千钧,直接堵死了所有非议:

“陛下,国破之际,护文脉、安百姓为大节,非一死博虚名。昭容所为,功在大唐,利在千秋,何来失节之说?”

一句话,便定了调子。李辅国脸色瞬间青白交错,却不敢反驳,他太清楚李泌在肃宗心中的分量,绝非自己能轻易撼动。

肃宗也连连点头:“长源所言极是,是朕思虑不周,委屈了昭容。既然昭容不愿受官职封赏,朕便不勉强。昭容今日入宫,可有什么心愿,但凡朕能做到的,无有不允。”

婉儿对着李泌遥遥躬身一礼谢过相助,随即再次对着肃宗躬身,一字一句,郑重说出了三个请求,每一个字,都砸在了这个劫后余生的王朝的痛点上。

“老臣谢陛下隆恩。今日入宫,确有三件事,恳请陛下恩准。若陛下能应允,老臣虽死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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