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事,恳请陛下下旨,重修修文馆与秘书省,广征天下散佚民间的典籍,恢复国家藏书体系。”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两京沦陷,宫室焚毁,秘书省、史馆所藏历朝典籍,十不存一。典籍者,文明之根脉,治国之镜鉴。贞观之治始于广开献书之路,开元盛世成于集贤院广纳群书。如今劫后余生,想要重整朝纲,必先重兴文脉。恳请陛下拨专款修馆舍、征散佚,抄录副本妥善保存,让华夏文脉,不因战乱而断绝。”
肃宗闻言,沉吟片刻便点头应允:“昭容所言极是。文脉不绝,大唐便不绝。这件事,朕准了,便由昭容与长源共领此事。”
婉儿微微颔首,随即说出了第二个请求:“第二件事,恳请陛下下旨,停止对‘陷伪官员’的扩大化清算,罪责只问首恶,胁从不究,以安朝野之心,以收天下人望。”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两京光复后,朝堂正对投降安禄山的官员掀起清算风暴,但凡在伪燕任过职的,皆被抓捕分等定罪,甚至有官员奏请尽数处死,朝堂人人自危。
李辅国立刻尖声反驳:“昭容此言不妥!这些人背主求荣,投降叛贼,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慰忠魂?”
婉儿还未开口,李泌再次上前,依旧是简短几句,直戳要害:
“陛下,河北未平,史思明仍拥重兵范阳。今□□反胁从,明日便是为叛军添兵。宽宥以收人心,方是平叛正道。”
肃宗手指轻叩御案,沉吟许久,终是点头:“这件事,朕也准了。着刑部、大理寺重新核议,只问首恶,胁从不究,不得株连扩大。”
婉儿躬身谢恩,随即说出了第三个,也是她最看重的请求:
“第三件事,恳请陛下下旨,减免关中、河南、河北三道百姓三年赋税,停止一切苛捐杂税,与民休养生息。”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了对黎民最深的悲悯:“陛下,三年战火席卷北地,三道田亩荒芜,百姓流离,十室九空。百姓熬过了叛军屠戮,熬过了苛捐杂税,如今两京光复,他们盼的不是朝堂论功行赏,是一口饱饭,一个安稳日子。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贞观盛世始于轻徭薄赋,天宝之乱源于横征暴敛。再难,不能难百姓;再苦,不能苦黎民。唯有百姓安乐,天下才能安定,大唐才能真正中兴。”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满殿寂静,连李辅国都闭了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李泌第三次躬身,只补了一句最关键的附议:“陛下,昭容所言,是治国安邦的根本。天下安定,在于安民。”
肃宗看着殿下躬身而立的老人,看着她满头华发,看着她历经血火却依旧澄澈的眼睛,沉默许久,最终站起身,对着婉儿深深一揖:“昭容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三件事,朕全准了。明日便下旨,昭告天下。”
婉儿深深叩首:“老臣代天下百姓,谢陛下隆恩。”
礼毕,她再次婉拒了肃宗的留宴,转身走出了宣政殿。
秋日的夕阳洒在大明宫的宫道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刚走出宣政殿不远,李泌快步追了上来,对着婉儿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敬重:“昭容留步。晚辈李泌,见过昭容。今日朝堂,昭容为万民请命,为文脉奔走,晚辈心生敬仰。”
婉儿停下脚步,回身微微颔首:“先生客气了。今日多谢先生出言相助。”
“昭容言重了,晚辈不过是与昭容所见略同。” 李泌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位老人,由衷道,“昭容以残年之身,守文脉于虎口,安民心于朝堂,这份格局,晚辈望尘莫及。日后文脉兴复之事,晚辈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昭容所托。”
婉儿淡淡一笑:“先生白衣辅国,心怀万民,大唐有先生,是社稷之幸。你我所求,不过是文脉不绝,百姓安乐,本就是同路人。”
一句同路人,道尽了二人的惺惺相惜。李泌再次躬身一礼,目送婉儿的马车缓缓驶离宫道,直至消失在宫墙尽头,才收回了目光。
马车回到修文馆时,暮色已经四合。
卫明扶着她下了马车,走进了这座她守了一辈子的馆舍。秘窟里的典籍都已搬了出来,晒在庭院里,满院都是墨香。夕阳穿过枝叶,落在泛黄的书卷上,也落在她苍老却挺拔的身影上。
夜里,婉儿坐在案前,点燃了长明灯,提起了那支跟随了她半生的紫毫笔,铺开了《墨鉴》的素帛。
卫明守在一旁,看着她执笔的手虽有微微颤抖,却依旧笔力遒劲。她一字一句,写下了今日入宫的见闻,写下了与李泌的朝堂共鸣,写下了她对劫后兴亡的叩问,写下了她一生坚守的答案。
她写:
至德二载十月,两京光复,上皇与陛下先后返京,长安初定,然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陛下召我入宫,欲复昭容之位,加官进爵,食邑五百户。我婉拒封赏,唯上三事:一曰重修馆舍,广征典籍,兴复文脉;二曰止扩大清算,宽宥胁从,以安人心;三曰免三道赋税,与民休息,以固国本。陛下尽数恩准。
朝堂之上,得遇李泌长源,白衣辅国,心怀天下,与我所见略同,实乃大唐之幸。世人皆谓我愚,放泼天富贵不取,偏为黎民请命,为典籍奔走。可他们不懂,我这一生,所求从不是官位爵禄,不是青史留名。
我常自问,王朝兴亡,究竟为何?一姓之更迭,一君之贤愚,从来不是兴亡的根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安乐,则天下兴;百姓流离,则天下亡。文脉不绝,则华夏不坠;史笔不泯,则真相长存。
劫后问兴亡,兴亡不在宫阙,不在龙椅,在黎民之心,在文脉之根。
我八十六岁,残躯余年,别无所求,唯愿天下安定,百姓安乐,文脉不绝,史笔光明。
搁笔时,夜已深沉。
窗外的秋风,吹过庭院里的银杏,枝叶簌簌作响。长明灯的灯火,在风里微微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
就像她守了一辈子的文脉,历经血火劫波,依旧薪火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