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瑾僵着脸在决定书上签字摁手印。

一想到是当着罗宾这个他曾看不起的人面前做这件事，他就觉得面皮火辣辣的，恨不得逃离地球。

矮个警察收好决定书，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取保候审期间应遵守规定告知书》，一条一条读出来：“一、未经批准不得离开第一人民医院。二、不得接触被害人。三、传讯时必须到案……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是否已理解所有规定？”

“是。”

“好，你的取保候审采取保证人担保方式，请问谁来担保？”

在真假少爷真相曝光之后，陈怀瑾的户口就一直停留在陆家的户口本上，后来，罗宾搞出了私生子一事，陆霁月妥协之后，虽然把亲子关系改成了收养关系，但还是没有迁走陈怀瑾的户口。

此时，也没有比陆霁月更合适的人了。

陈怀瑾看向陆霁月，没有说话，眼神里却充满了哀求。

“我来吧。”陆霁月暗暗吸气，还是在保证书上签了字摁了手印，并交了担保金。

矮个警察麻利地收起所有文件，装进文件袋中。

高个警察给陈怀瑾戴上电子脚环，警告道：“请务必谨记，案子完结前不可破坏电子脚环，也不可离开医院。”

“明白。”

警察们走了，罗宾拍了拍掌，脸上挂着戏谑的笑，“陆女士，瞧瞧你养大的儿子，真给你争气啊，往后，你就要有一个杀人犯儿子了，开不开心，意不意外？”

陆霁月脸色大变。

昨天的车祸给她的冲击太大了，又不清楚原委，刚才警察来了又是一重冲击。

加上并不像电视里演的那般，直接把陈怀瑾用手铐带走，这导致她模模糊糊的，觉得这事并不是那么严重。

可是，“杀人犯”三个字一出，太直白了，陆霁月已经完全无法欺骗自己。

她脸庞抽搐了一下，“把怀瑾送进监狱，你就很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罗宾毫不掩饰自己的笑容，“不过，你可千万别搞错了，我不是开心送陈怀瑾进去，是开心送杀人凶手进去。”

“一个手下败将，不值得我多浪费精力。”

罗宾眉毛轻轻一挑，斜睨两人，对陈怀瑾充满了轻蔑之意。

他举起手表看了看，夸张地“啊”了一声，“不跟你们多说了，我今天可是约了人的，迟到的话就太失礼了。”

“陈怀瑾，以后在监狱里一定要好好反省，重新做人。”

说完就大笑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出去很远之后，病房里的两人还能听到他的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起回音。

妖都多雨，尤其是夏天，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便乌云汇聚，天色暗得像是突然入了夜。

哗啦——

骤雨泼在窗外的树木上，雨水和树枝一起疯狂拍打半开的窗户，发出噼啪声，水汽伴随着凉气倾泻进病房里，陈怀瑾打了个哆嗦。

如雕像般沉默良久的陆霁月终于动了。

她起身去关上窗户，将雨水和噪音都隔绝在外，又开了灯，照亮病房，走到病床边，静静地凝视着陈怀瑾。

视线落在眉眼上，鼻子上，嘴唇上……

陈怀瑾不明所以，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妈怎么这样看我？”

陆霁月轻轻地叹息，在不够明亮的灯光下，她的眼角好像骤然多了几条鱼尾纹，“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就二十三年了。”

“妈！你怎么了？”陈怀瑾在改姓被陆霁月发现时都没有这样害怕过，因为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心里总有一种牢不可破的底气。

那就是，自己永远有退路。

但这一次，他有预感，好像真的要失去这条退路了。

陆霁月没有搭话，而是自言自语道：“我真的养了你二十三年吗？为什么突然觉得你好陌生？”

那个曾对着她甜甜地笑着，把第一次买来的甜筒给她吃，依恋地依偎在她怀里，仿若小天使一般天真纯洁的孩童，真的存在过吗？

真的不是一场幻梦吗？

“妈，你别吓我！”陈怀瑾眼中浮起水汽，真切地哀求着，“妈，你不要我了吗？”

陆霁月定定地看着他，脑海中，罗宾那一连串“是我逼你”在不停回放。

她不明白，她对怀瑾还不够好吗？

甚至明知没有血缘，她也想过将整个家业交给他。

她是那样偏爱这个一手养大的孩子，给予了他在她的世界里驰骋的权力，她主动为他排除风险——哪怕这个风险是来自她亲生的孩子。

因为他在她的心中，一直是柔弱的，天真的，无害的，需要妈妈保护的。

可事实上，他敢于从各方面出手打击嘉礼，敢于主动和她切割关系，甚至敢于埋伏在家门外，开车杀人。

这是何等强大冷酷的心理素质？

陆霁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你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