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贤”二字化作一个凌乱的墨团。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从前朝百官到后宫妃嫔皇嗣,都被这场葬礼折腾得死去活来。
一些年老体衰的,直接跟着孝贤皇后一起去了。
其中,就包括了承恩公。
承恩公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就连松了口气的王曦也不由哀切,姐姐去了,她也快二十了,未婚夫还愿意等她吗?
开春后,天气愈发暖和,人们纷纷换上了鲜嫩的春衫。
淑妃弹着琵琶,乐声欢快。
虽然她还在克制自己的喜悦和对后位的盼望,但谢家已经蠢蠢欲动,要为她的上位造势了。
就在这时,御史台以雷霆万钧之势,对二皇子发起了弹劾。
皇后病重,二皇子却不来侍疾问安,反倒宴饮游乐,简直狼心狗肺、不忠不孝至极。
这是皇后隐忍多年布下的死局。
皇帝登基以来,她偶尔敲打妃嫔,却从不对皇子公主们指手画脚,来不来请安也随意。
以至于许多人都忘了,按礼制,她这个皇后才是所有皇子公主名义上的母亲。
晨昏定省,为嫡母侍疾,都是孝道的基本体现。
在大齐的法律中,不孝甚至属于十恶重罪之一,与谋反、恶逆等重罪齐平。
因此,这个指责十分严厉,也无懈可击,几乎断绝了二皇子的上位之路。
谢家人哑口无言,暗暗埋怨淑妃做事粗糙。
淑妃收到消息时手中一顿,指尖被琵琶的琴弦割断,血珠冒了出来。
她无可辩驳,只能立即带着二皇子去给皇帝请罪。
因为二皇子还在读书,都没来得及开府上朝,皇帝只禁了他的足,让他跟着老师重新学习孝道。
而淑妃则是因教子无方,对皇后不敬,被剥夺了宫权,降为美人。
消息传出去后,丽妃搂着女儿们瑟瑟发抖,“怎么办怎么办?我从前对皇后好像也不大恭敬,你们也没有天天去给皇后请安。”
四公主翻了个白眼。
作为丽妃的长女,她小小年纪已经极有主见,“放心吧,弟弟还小,皇后殿下不会针对他的。”
“不是,这跟弟弟和皇后有什么关系?”丽妃懵了。
“……你好好地按宫规做事就是了,其他的跟你没关系。”
这个丽妃听懂了,一甩手帕,“你这样说我不就懂了?罗里吧嗦那么多做什么?”
四公主:……
另一个宫殿中,安昭仪捻起棋子啪嗒一声落子。
对面坐着一个十二岁的少男,外貌肖母,小小年纪已经长得俊美无俦,听了淑妃的消息后,节奏瞬间打乱,心思不再在棋局上。
安昭仪看出来了,摇摇头,“好了,今天到此为止吧,从先皇后这一击,你看出什么来了?”
三皇子略加思索,就道:“礼不可废。”
“对,礼制和规矩都是好东西,虽束缚着你,可也保护了你,无论如何,按礼而行,总归不会出错。有时候,我们不必样样做得最好,只要不出错,就已经赢了大半了。”
“这也是阿娘经常跟我说的一动不如一静吗?”
“不错,动了就会出错,不动就不会错。”
经此一役,淑妃,不,应该叫谢美人了,败得一塌糊涂,夜里不知暗暗骂了多少句“王真,你个贱人”。
但回归到现实中,她也只能咬着牙将苦头往肚里吞。
尤其是遇到丽妃和安昭仪时,昔日的下级变成了上级,谢美人还得给她们行礼。
好在没有皇后,无需集体请安。
即使如此,几次之后,谢美人也歇了出门的心思,缩在宫殿里不愿动弹。
而二皇子则是彻底颓废了,一个被扣上不孝罪名的皇子,等同于政治自杀,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谢美人见了焉能不恨?
罗宾住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她不敢动,太子就不一样了。
于是,一个被皇帝压下来的消息隐秘地传到了东宫中,太子一下子就病倒了。
一时间,东宫的属官和宫人无不如丧考妣。
太医们更是终日求神拜佛,最后又求到了孙神医头上。
孙神医:……
孙神医出手吊住了太子的小命,给皇帝禀告时也很直白,“心病还须心药医,臣能治病,却治不了心病。”
皇帝只以为太子是因为皇后去世而哀毁太过。
去东宫看望时,见太子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太子,你不孝!”
闻言,太子素白的一张脸更是一丝血色都没有了,双唇动了动,道:“是臣……无能。”
皇帝更失望了,“你只知为母亲伤心,却全然忘了还有一个父亲,难道你要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无论皇帝怎么说,太子都心若死灰。
气得皇帝拂袖回了大明宫,一路上气压极其窒息,连钱忠都叫苦不迭。
一进门,皇帝就看到罗宾正抱着一个小碗,也不要乳母喂,一勺一勺地吃着鸡蛋羹。
吃一口就眯着眼,翘着小腿抖抖抖,像是在吃什么绝世美味佳肴。
事实上,那只是一碗滴了香油的蛋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