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三年冬。
鹅毛大雪纷纷落下,给长安城披上了一块厚厚的白色毯子。
凤仪宫中除了地龙外,还摆满了火盆,银丝炭烧得旺旺的,发出哔啵声,殿内温暖如春,来往的宫女们穿着单薄的春衫,时不时热得擦汗。
皇后躺在厚厚的被褥中,脸色青白,双目无神,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只有寒意,寒意源源不断地从体内迸发,渗透到骨缝和四肢,每一个指尖都被冻得麻木。
她的意识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太子今年十五岁了,没有成婚,没有得力的母族,甚至至今都没有开府出阁。
唯一一个弟弟尚且年幼,帮不了他什么。
一旦她这个皇后去了,那些妃嫔、皇子们都会朝东宫伸出獠牙。
太子又病弱,他撑不住的。
皇后释然地笑了起来,笑自己愚钝,到了生死面前才意识到,原来,生死之外无大事。
再大的权柄,再美的江山,没有命,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来人,伺候笔墨。”
皇后撑着一口气坐了起来,一笔一画写下上表,请求皇帝废太子。
她想着,这样或许能留元初一命。
写完上表,又写了一封信到宫外承恩公府。
二皇子暴戾,其母淑妃又与她有多年龃龉,一旦上位,元初、元祥都绝不会有好下场。
安昭仪出身勋贵,三皇子温文尔雅,擅文;四皇子性情耿直急躁,对太子却很信服;五皇子年幼,看不出贤愚;六皇子更是如此。
他们之中,不管是谁做皇帝都好过二皇子。
写完信,又一一过了一遍皇子们,皇后彻底力竭,软软地倒在床榻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鼓吹乐声,是皇帝到了。
宫女们连忙帮皇后整理仪容仪表。
片刻后,皇帝带着罗宾进来了,罗宾上前给皇后问完安,就被皇帝连同宫人们一同打发了出去。
皇后的目光痴缠在罗宾身上,直至看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仍然舍不得收回。
皇帝客气地问:“皇后,你现在身体如何了?”
皇后神情哀切,看着皇帝就像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充满依恋,“妾身不安,只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皇帝脸色缓和了些,安慰道:“你不要多想,有太医和孙神医在,你一定会活下去的。”
“多谢陛下,只是我的身体我清楚,还请陛下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允了妾身最后一个心愿吧。”
“哦?你说。”
“元祥年幼,妾身一死,他便失了母亲,无人照拂,妾恳请陛下,允许我妹妹进宫,代替我照顾元祥。”皇后哀哀地看着皇帝。
“朕听闻王曦已有未婚夫,岂能夺人所爱?”
皇后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散去了,变成一片空白,良久,缓慢地眨了眨眼,“既如此,那元祥就全靠陛下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皇帝却突然恼怒起来。
你为家族、长子殚精竭虑,却吝啬给予幼子一份关爱么?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了炭火燃烧的哔啵声。
时间流逝,铜壶滴漏的刻度也跟着缓缓移动,皇后的气息越发微弱。
忽然,她道:“夫君,若来世我非世家女,这样,你我是不是就能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皇帝愕然,一刹那,他想通了这些年的许多事。
包括皇后婚前的活泼明媚,婚后的拘谨、刻板,几乎把规矩写进了骨头里。
他只觉得又可悲又可笑。
“皇后啊皇后,你以为,我娶你是因为你姓王吗?”
皇后默认了。
皇帝气笑了,“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不娶谢望舒?为什么要封你为后、封元初为太子?你也是读过史书的,史书上贬妻为妾,或废后废太子,很罕见吗?在你眼里,我就这样怯懦无能吗?”
像是第一次吹散了迷雾,皇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是啊,为什么?
到底是谁,一次次告诉她,要不是你姓王,你根本没资格做太子妃,做皇后?
是她的家人啊,是他们告诉她,不要捧出一片真心,因为帝王滥情;要恪尽妇道,抚育儿女;要信自己的家人。
皇后睁大了眼睛,眼球几乎凸出来。
皇帝又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时候吗?”
摇了摇头,皇后几乎要恳求他不要再说了,因为她有预感,接下来这些话是她无法承受的。
但皇帝没有停,神情甚至带上了一丝追忆。
“那年三月三,雾灵山上,桃花林下,你一支霓裳羽衣舞,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当真叫我一见倾心。”
“于是,我打听到你是谁家女儿之后,立即回宫请父皇为我提亲。”
“这些年来,你一直对我客气有余,亲近不足,我只以为你是记恨我搅合了你和你表哥的说亲,你心里惦记着你表哥,所以眼里瞧不见我。”
皇帝捂着脸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呵,原来只是一个误会而已。”
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往事已矣,太子是个好孩子,一直很惦记你,你跟他说说话吧,我先走了。”
次日一早,雪停了,日光映照在雪面上,反射出惨白的光。
洒扫太监们穿着灰扑扑的衣衫,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路面的积雪,时不时举起红通通的双手哈气。
报丧的宫人穿着素服,匆匆走过,直达大明宫,低眉垂眼,哭丧着脸说:“陛下,皇后殿下驾崩了!”
声音尖利,刺痛了皇帝的手腕,手中毛笔骤然掉落在宣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