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两年多,来到了弘道六年春。
罗宾六岁了,连五皇子都去就藩了,皇帝说要给他翻新的宫殿却始终没弄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出孝了!
双手叉腰,罗宾欢呼一声,大手一挥,“我要吃肉!”
刘乳母笑着应和,心里却暗道,小孩子肠胃弱,又守了三年孝,绝不可大鱼大肉,必得请太医过目,吃些清淡的。
中午,只上了一小碗清炖羊肉,炖得软烂,油撇得干干净净。
罗宾吃得喷香,只是吃着吃着,嘴巴开始漏风,他张开嘴,吐出一点硬物。
铛——
一颗带着血丝的门牙掉到了小碟上。
见状,刘乳母笑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您换牙了,这是要长大了!”
宫人们也齐齐上前道贺。
罗宾眨眨眼,笑眯眯道:“赏。”
刘乳母亲自洗干净这颗牙,用手帕包裹着收好。
等黄昏时分,皇帝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来和罗宾吃饭时,她郑重其事地告知了皇帝,并出示了牙齿。
皇帝一听,立即笑了,抱着罗宾道:“让我瞧瞧。”
罗宾仰头张开嘴,露出黑洞洞的下门牙。
皇帝细看一番,“果真是长大了,好!明天就设宴,好好庆祝一番。”
太子知道后,送来贺礼,还帮罗宾把牙齿扔到了屋顶上,许愿道:“小铃铛,牙长齐,长高高。”
后宫热闹,前朝也跟着热闹了起来。
有王真这个范例在前,盯上后位的人家不少,纷纷上了奏折请立皇后。
大臣们想着,这回总不能再拿太子当借口了吧。
王家要不是没有年龄合适的女孩,都想跟着掺一脚。
这日,春雨绵绵,滋润了大地,叫人一看就知道今年的收成不会太差,皇帝上完朝后,心情愉快地批阅奏折。
翻开一个,请立皇后,合上。
翻开第二个,还是请立皇后,合上。
……
翻开第五个,不请立皇后了,改为赞扬某家小姐出身不俗,才貌无双,特别适合当皇后。
皇帝深呼吸,啪地把奏折扔到一边。
本朝立嫡立长,皇帝对太子虽然还有些不满,觉得他太过优柔寡断,身体又不大好。
但他目前无意废太子,只想着多历练,改了太子这性格。
所以不能立皇后。
一旦有了皇后,后宫格局会变,诸皇子也会生事。
皇帝眯起眼,喃喃道:“太子十九了,也该给他选一门得力的妻室了,没有外援,没有后嗣,终究是不稳当。”
“不过,该选哪家的女儿做太子妃好呢?”
这个问题一直想到下午,皇帝都没有下定决心,不管选谁,都觉得有缺陷,配不上他家太子。
又翻开奏折,这次总算不是请立皇后的了。
是五哥燕王上表,表示自己得了重病,时日无多,所以诚惶诚恐地请求皇帝,准许我回到京城落叶归根,最起码,能在离世前看一眼亲爹亲娘的陵墓。
如果皇帝能同意,我将感激涕零,日夜为您祈祷祝福;
如果不能,那我也只能在荆州日夜哀叹,望着京城的方向而死了。
这份奏折写得太好了,好到皇帝都能透过文字,看到一个病人是如何思念故乡,如何诚惶诚恐地请求他这个昔日的弟弟——如今的皇帝恩准归来。
有些不快地写下一个“准”字,皇帝却没了处理政务的心思,脑海中浮起少年时的事。
那时候,他只是不起眼的七皇子。
大哥是长子,英武不凡,二哥是皇后嫡子,早早地封了太子。
三哥睿智,四哥贤明……
这些年长的哥哥们仗着年龄的优势,几乎攫取了朝堂上所有碰得到的资源。
而他,年纪小,什么都争不过前头的哥哥。
唯有将一个孝字和恭字做到极致,做一个好儿子、好弟弟,才将更有优势的哥哥们都踢出局。
如今,他坐在御座上,也称得上是得偿所愿,意气风发,却因为一封千里之外来的奏折联想到了小铃铛。
想起他当年帮小六出气的事。
当时只觉得有趣,像是满足了他年少时的愿望,现在只怕风水轮流转。
如今元初对这个弟弟倒是很好,相信就算登基了也不会太差。
可是等元初的孩子登基呢?
或者,太子走不到最后那一步呢?
心脏骤然一痛,皇帝想象不下去了。
他完全不敢想,自己养大的孩子有朝一日会如同燕王一般,对着别人卑躬屈膝、低声下气。
哪怕这个别人是他的后嗣,是未来的皇帝也不行!
光是想想都要气得心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