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默然片刻,眼眶泛酸,“……胡闹。”
“我记得我小时候发热,爹也是这样,一夜一夜地守着我,我长大了,可以孝顺爹了。”
不知从哪儿来的风吹过,烛火一阵摇曳。
宫人们寂静无声。
偌大的宫殿内,只有父子俩的声音在回荡,就像叶子落在水面上,激起小小一圈波纹。
见皇帝不说话,罗宾对宫人们挥了挥手。
宫人们一齐退下。
罗宾脱了鞋,爬上床,抓着皇帝的手,说:“哥哥仁善,近几年又在倡导释奴,这是积德的好事,纵使不幸……也一定会得到阎王的青眼,来世投个好人家的。”
“说不定,走得快的话,还能重回我们李家,再续前缘。”
皇帝咬着牙,泪水一点点浸湿了鬓发。
他的长子,他一眼不错地看着长大的太子啊,真是痛煞他也!
罗宾假作不知皇帝在哭,只默默地陪伴。
天一亮。
皇帝就带着罗宾提前回宫了,轻车简从,快马疾驰,五日的路程压缩成了一日,黄昏时就到了,直奔东宫。
东宫已经变成了灰色的世界,处处萧瑟。
寝宫里,太子的妃妾、属官们都在守着太子的尸体,须臾不敢离开,就连一儿二女都被乳母们抱着。
见皇帝进来,他们纷纷行礼,“参见陛下!”
皇帝大步跨过门槛,看向绣满了松鹤延年的床幔,才几个月没见的长子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里头,脸色灰白,颧骨凸起。
浓郁的龙涎香和冰块保持着太子的洁净,好像人还活着一般。
皇帝将手指放在太子鼻前片刻,又摸摸他的脸,轻声呢喃:“你个不孝子,果真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罗宾也跟着上前看,只一眼,眼泪就落了下来,“哥哥!”
皇帝面无表情,目光森冷,一一扫视过床前跪着的众人,最后定格在太子妃身上,“太子妃,你有什么话,要对朕说的吗?”
太子妃抬起头,露出肿胀发黑的额头,泣声道:“妾自知罪无可恕,还父皇容禀。”
“六月时,殿下就病过几次,当时只道是贪凉,太医的脉案、殿下吃剩的药渣都有留存,父皇可命人查看。”
玄衣卫统领立即带人,去把太医和证据都带了回来,给太医院院正检查。
“当时,妾原想着禀告陛下,是殿下不允,说是……”
太子妃顿了顿,“说是陛下日理万机,他不过小疾,岂能让父皇为此忧心?”
“妾虽不安,但很快,殿下就好起来了。”
“一直到了十六日,殿下白天还好好的,夜里忽然上吐下泻,妾不敢耽搁,即刻传了太医,原以为只是吃坏了肚子,不想殿下第二日就起不来了,东西也吃不下……”
太快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太子妃边哭边道:“殿下喝了参汤后脸色好转,谁知,不到中午就咽了气……”
后来,送信的人连夜赶到终南山报信。
今天是十八。
如果太子妃所说属实,那她确实已经尽力了。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等待,直到太医院院正前来回话。
“启禀陛下,殿下所服用的药与脉案相合,是起效的。只是六月伤寒,寒气入体,伤了元气,殿下胎里不足,此时若能好好保养,或许能养足元气。”
“可是,接下来的脉案却显示殿下劳神伤身。”
院正百思不得其解,“敢问太子妃,平日里,太子殿下都爱做些什么?”
太子妃颓然地闭上了眼睛,脊梁骨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倒向一旁,一只手撑住地面。
片刻后,她才睁开眼,木然道:“殿下素爱武艺,平日里爱随我一同习武,三年来,风雨无阻。”
顿时,灵堂里鸦雀无声。
太子的妾室们用吃人的目光狠狠地瞪着太子妃。
属官们更是恨不得剥了太子妃的皮。
特别是王植,要不是皇帝还在,他简直想冲上去咬死太子妃,他们王家的希望居然就这样被毁了!
皇帝扯下腰间佩戴的一枚玉佩,朝太子妃砸了过去,“贱人!”
太子妃不敢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皇帝犹嫌不足,站起身,盯着太子妃,一字一顿道:“魏家,养的好女儿。”
太子妃如遭雷击,膝行过来,砰砰磕头,“不,陛下!是妾无德,妾无能,妾没有照顾好太子,与魏家无关啊!”
她头破血流,在丈夫的床前,脸上血迹斑斑,失去了昔日的风采。
皇帝语气阴森,对玄衣卫统领说:“查!”
说罢就回首看了一眼太子,留了人下来看守太子的尸身,转身离开。
太子妃连滚带爬,最终追到门槛前,起身到一半又跌倒在地,凄声呼唤:“陛下!”
皇帝一走,一身黑衣的玄衣卫们立即四散开来,封锁东宫,捉拿太子的贴身宫人、侍奉饮食和药物的尚膳局宫人、以及太子近期近距离接触过的官员等。
东宫瞬间鸡飞狗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