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师无渡接过玻璃杯,沉声道。
灵鸢靠在燕清回身边,随意咬着吸管看着他们的互动。
双方的眼中分明都是哀求,可是那视线却始终未能交汇,他们一齐轻声轻语,忐忑地保持着所谓的安全距离。
这是在闹哪一出?
灵鸢皱眉,动了动手指让一旁的铃兰缠到两人的身前。
接着,他指了指两人身前朵朵绽开的铃兰花,故作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两人听见他的话,动作皆是一僵。很快,灵鸢解释说,这花能够感知周围的情绪波动。
灵鸢将耳朵凑到花边,仔细听了听,有些疑惑道:“它这是察觉到你们很伤心,然后主动过来安慰了。不过,你们到底怎么了?”
他这话一出,师无渡和燕清回又一齐沉默了。
灵鸢最是看不得有情人产生误会隔阂,心中颇为焦急。就当他忍不住要开口继续询问时,燕清回开口了。
“对不起,灵鸢,让你担心了。”燕清回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他的声音一直发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洁白的铃兰被他小心地握紧手中,他摸了摸那细小的绿叶,记忆中封存的不甘与痛苦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想,自己从来没有成功改变过一件事。
灵鸢顺着燕清回的动作,将他揽进怀中,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师无渡。
他本以为师无渡会气恼,然后接过燕清回。可是事实上,师无渡一动没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自责道:“是我不好,对吗?”
“……我不知道。”燕清回从灵鸢怀中挣扎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抽泣道,“我……想回家……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什么意思?”灵鸢问道,“你要回哪里?人间吗?”
燕清回摇了摇头,说自己在那里没有家。
他下意识地往身后的草地一仰,花草迅速编织出一张躺椅接住了他,然后拿来室内的棕色薄毯盖在他身上。
“谢谢。”燕清回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玫瑰,疲惫地将毯子裹在了身上,他继续道,“其实……我过去的经历很不好,我……一直都想忘掉。”
“无渡,你还记得,当初拉我进的第一个幻境吗?”
“当然记得,你好像被他们误解了。”
那时师无渡的幻术还不稳定,他从自己思路出发所构建的幻境,只有当事人真正清楚事情的始末,他作为旁观者,只能看见片面的经历。
“我其实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些,但当时为了快速获取你的信任,我没再掩饰。”燕清回轻声道,“其实也不能算误解,毕竟……那些都是我曾经真的做过的事。”
师无渡听着他的话,瞳孔一缩。
“很意外吗?”燕清回笑道,“我可没说过自己是十全十美的好人。”
燕清回第一次知道世界不是公平的,是在被送进孤儿院的第一天。
在脱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闭上眼睛,还是会回想起那个闷热得将要把自己逼死的晚上。
“我还算拥有过一个……比较幸福的家庭吧,但是他们在我五岁时就去世了。”他轻声道,“然后我进了孤儿院,因为长得还不错,在第一晚就成了夜班老师猥亵的目标。”
“当时我一直在哭,用刀捅破了……他的眼睛。当然,我也没讨到什么好,后来我被倒掉在树上三天,还被抽了鞭子,没有孩子敢来靠近我。”
“可是一周后,有人突然出现,说想要资助我,院长和老师对我的态度一下子就变了,他们一起围着我唱歌,给我涂药,还买了新衣服让我穿。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们的心思是复杂多变的,不会从一而终。”
后来,燕清回越发沉默了,靠着助学贷款进了大学,稀里糊涂地一直活着,但是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
毕业后,他在一家传媒司当编剧,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他每年都会回孤儿院看,在那棵曾经吊着自己的大树下坐上一下午,然后,他会去职工办公室坐坐,找那些当年袖手旁观的老师叙叙旧。
他每次都只问一句话——“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但是他得到的,只有带着恐惧的谩骂。
“整整六年,我重复着机械枯燥的上班生活,然后,我认识了一个人。”
“那时候我才知道同性恋的事。他跟我表明性向后,开始热烈地追求我,我很果断地拒绝了他,但他一直都没有气恼,仍然守在我身边。”
“于是我动容了,但就在我要答应他的前一天,他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幸好,不是吗?”燕清回笑着看向面前听着故事的两人,自嘲道,“我早该明白,根本就不会有人喜欢我,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