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宗呈上的报告和云府的调查互相比照着,楚观玉在脑海里勾勒出五洲的舆图。
近三百年没再出现过白鬼,二十八宗的疆土没有太大变化,私下的摩擦却难说。
但苍梧君向来不喜欢听到这些琐事,也就没人敢闹得太大,这些年大家也算平安无事。
而随着游学热潮兴起,各宗竟也有越来越和睦的趋势。
且云府势盛,二十八宗在自家境内都不算一手遮天。不论修士还是凡人,有对审判裁断不服者,会由云府再次审理,凡人告修士的案件也来者不拒。若事情太恶劣,哪宗过于偏颇,上请云镜台议事殿也是常事。
她如同旧时代的君主,将所有人连同自己置量于新的秩序之内,由她手中长剑一点点削去不合规制之处。
“昆仑学宫新研制的播种灵器在东洲已经推行,可以考虑往中都和南疆走,只是地理情势不同,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改进。在价钱方面,我们已尽力缩减,但在料质方面,还亟待中都南疆道友帮助。”
“五洲间风俗各异,有些律法必然不适合全部地方,我们希望可以有更多自主权。”
“金鳞会将近,按照以往惯例,会由苍梧君您亲自主持,今年应该轮到明光山了。”
“……”
楚观玉与各宗间也算问答和畅。她说话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感觉,只是减少了许多垄余繁复的问询和结议,让事情极为顺畅地进行下去。
云府府君祝令仪上前时,将先前二人私下谈过的事公之于众,其中许多她和楚观玉已经达成共识,现在拿出来只是走个过场,着重传达下楚观玉的意思,有些却还想讨论得更细致一点。
涉及灵脉一事,祝令仪有意停顿了下。
殿中凝滞如冰,苍白的光冷清清地照过满堂寂然,沉沉压着殿上每一个人,吞没了所有声息,连衣袂摩擦的窸窣声都消失殆尽。
似有宿位轻叹一声。林越拿扇子挡了挡嘴角,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
他太初门先前不得势,有些值钱的东西早被瓜分的就剩三瓜两枣了,灵脉都交上去倒把太初门提到二十八宗的及格线上,也没什么不舍得的。
楚观玉似是嗯了声,抬眼扫过众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她微微颔首,“还是按之前的章程办。”
议事殿散会后,楚观玉独自去了归宁堂。
云镜台殿落的取名都很直白,议事的地方叫议事殿,仙首住的地方叫仙首殿,唯独停灵的地方取了个稍微文雅一点的名字——归宁堂。
每一任宿位死后在进入登仙阶前,都将在此停留,收获许久未曾得到过的安宁。
楚观玉离开前已经检查过所有尸体,也知道云镜台收殓遗骨时必然努力为他们整理了仪容,定不会像那晚一般狰狞可怖。
葬身于此的人都与她至少相识共事百年,最后却在她手里落得这般下场,谁看了不说一句倒霉。
没死在白鬼手下,没死在维持登仙阶的秩序之时,没死在探求道途至高点的路上,反而这般不明不白。
她掀开了最近处的棺盖。
明流云闭着眼,苍白的脸上神情恬淡,两手交叠腹部,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她的剑放在身侧,与她一道陷入长眠。
没再扎高马尾了,高马尾睡着不舒服。
楚观玉俯身,伸出手按了按她心脏的位置,一种沙沙的软意却从指腹蔓延。
她动作一顿,深吸一口气探入神识。
密密麻麻的飞蛾尸体填满了原本空荡荡的胸腔,代替了缺失的心脏。而胃部和喉管却灌入了滚烫的热沙,哪怕在棺中放置许久,也没有凉下半点。
楚观玉捏住棺木的手指猝然松开,转身挥袖,另六具棺盖齐齐掀开。
每一具尸体都如明流云一般,填入了飞蛾尸体和热沙。
她心里却没有任何惊讶,反倒升起一种向来如此的熟悉感。
这是云镜台送宿位入登仙阶一贯的规矩,他们的尸体将成为稳固命线秩序的镇石。
她静静地在这站了一会儿,将棺木合上后离开。
再见便该是明日送他们入登仙阶的时候了。
再见便该是仙首殿的时候了。
林越走过来。
林越走过去。
他数了数,发现自己可能是第四个进去的心腹。
第一个是祝令仪,正常正常,还要聊云府的事。
楚观玉没忘记找她开魔界的通行令。
云府府君默默在上面签了个名字,顿了顿,笔尖悬在最后一栏,问道:“理由?”
明明楚观玉自己能开条子,为什么还要找她?
……为什么还要去魔界?
楚观玉:“申请仙首保密令。”
祝令仪:“……好。”
说话间,楚观玉也没忘记给姜轻云开一张通行令,又写了两张特赦令,赦免她和姜轻云之前强闯魔界的事。
她伏在案前,落笔从容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