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令仪望着她,忽然晃神。
苍梧君真的很像老师。不同的是,苍梧君似一柄从未藏锋的利剑,而老师更似经霜度雪的修竹。
祝令仪收起几张字条,准备等之后把它们封存在云府中,作为工作记录。
指尖擦过楚观玉隽秀的字迹,微微一顿。
苍梧君的字也与老师的很像。
第二个是陆昭,正常正常,毕竟苍梧剑还在他手里。
等等,苍梧剑为什么会在他手上?
楚观玉合上手边的宗卷,随手点了点面前的座位,“坐。”
陆昭冷声:“不敢。”
苍梧剑的断刃上血煞之气太重,他近些日子又一直把它带在身边,不论他愿不愿意,璇玑宫所修的清正灵通一直在试图渡化断刃,反倒有损他自己的道途。
楚观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便也沉默下来。
楚观玉微微后仰着身子,倚在椅背上,两条颀长的腿在身前交叠,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无声地打量着他。
陆昭下意识屏息,竟也生出些唇舌都无处安放的艰涩。
片刻后,她真诚道:“其实我觉得坐着会舒服点。能坐着还是不要站着了。”
陆昭:……
沉默许久,陆昭望着她,忽然道:“楚观玉,我同情你。”
他目光里深藏的怒气似乎夹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愤,让他面上的冷峻锋芒毕露,一身鹤骨松姿愈发清雅绝尘。
“忍耐带不来希望,顺从无法换取怜悯。我为死去的道友哀悼。很抱歉,我无法再说服自己认同你的选择。”
那些支撑他脊骨的愤怒与不甘消失殆尽,最终眼里只余一片荒芜的死寂,面上似冻湖难起波澜。
陆昭退后一步,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把始终拉满的弓,让人疑心下一刻就会断开。他轻轻颔首,“祭仪之后,问锋试剑。”
虽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楚观玉不会拒绝别人找她比试,敲了敲剑柄,道:“现在就可以。”
陆昭却摇头,站在桌前的似乎只是一具死去的躯壳,灵魂早已抽离其中,“不论如何,我希望你能活下来。”
“那就把剑给我。”
听到这句话,他仿佛蒙受了极大的羞辱,黑洞洞的眼里燃起一簇火,他咬牙忍着怒气:
“是你给我的,楚观玉。
“你以为我想要这把剑?你以为是我在向你摇尾乞怜,祈求你的施舍吗?”
陆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目光紧紧盯住楚观玉,眼眶因用力而泛起一种可怜的淡红,指尖攥得发白,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给他站在楚观玉面前控诉的勇气,似乎他才是被逼到绝境的人。
“明光剑主不要的东西,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想要?不论是仙首的位置,还是锋相的支柱,我会堂堂正正地胜过你。”
锋相的支柱是什么?她还当过锋相的支柱?
楚观玉看着他,“我想我那晚不会有垂怜的情绪。至少有一刻,我确实希望这把断刃属于你。”
陆昭下眼睑抽动了下。
“但不是这一刻。”楚观玉道,“给我。”
陆昭咬牙,“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耍我吗?”
楚观玉摇了摇头。
她自己都看不明白。
陆昭很想把苍梧剑往地上一摔,但最终也只是轻轻地将那半截剑刃放在桌上。
他不会把对楚观玉的不满发泄到苍梧剑身上。苍梧剑是一把世间难得的好剑,这把剑的断裂是世间所有剑修的损失。
陆昭毫不留恋地走出殿内,看到摊在仙首殿前的石牛像上,懒懒晒日光浴的林越朝自己招了招手,“呦,六爷。”
陆昭:“别这么叫我。不成体统。”
看见林越的躺姿,他又皱了皱眉,发现此人没有任何移身的打算,再度沉声,“冒犯仙首殿,不成体统。”
林越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把自己翻了个面,争取晒得均匀些,努力成为一个焦焦脆脆的人。
如果等会儿进去,楚观玉要骂人,他就碎碎地离开。
“到我了吗?”他抬了抬眼,看到不远处身影走近,了然,“看来还没有。”
他从石牛像上跳了下来,站直了身体,和陆昭一同道:“老师。”
沈慈让笑了笑,“幸会,告辞。”
深重的玄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与陆昭擦过。亮白的光线照透衣摆处每条褶皱,也照透泛黄纸张上的每一个字。
楚观玉在自己书房翻出了几张出事前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