羂索把细丝往回收了半圈。
“白川小姐自身难保,还有心思过问十年前的交易?”他低头看她,“你已经回不去那具身|体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托在她背后的手臂分明还有温度。她下意识想看五条,目光刚往旁边偏了一点,便停在那一排空座上。
五条低下头,单手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将屏幕送进她低垂的视线里。
【杰的位置空了。带我进去。】
白川溯读到最后几个字,扣在椅背上的手指紧了一下。她还想问他怎么进来,五条的拇指已经在她掌心轻轻碰了碰。羂索就在面前,她只能将那句话按下去。
“让我进巢。”她抬起眼,“夏油杰走了,你总得找人接替他。”
“你愿意?”
“让我试一次,先别把人叫回来。”她说,“我得知道,巢里只剩我一个,它还能不能让我活下来。”
羂索打量了她一会儿,指间绷紧的纤维终于松了些。
“这个位置,最初就是为你准备的。”
白川溯俯下身,捻住脚踝旁的一根细丝。“可维持这座巢的是天元的结界。万一他收回主干,你给我的位置还算数吗?”
“你怕我言而无信?”
“是你们。”
羂索微微侧过脸。
“他若想收手,刚才就可以收了。”
羂索松开手。她指间的细丝先是一软,随即从乐池那头重新绷紧。
两股咒力错开的短短一瞬,五条终于看清了。接住这根线的是天元的主干,羂索的咒力却一路往回收,收进了主干第一次折转的地方。
那一处他认得。十年前,他亲手撕开过外面那层结界。
【薨星宫】
五条把屏幕侧给真人看,随后调出回高专的路线,发送人员安排信息,伤员照旧转送,七海先赶去守住通往薨星宫的入口。他们得赶在羂索发现异样之前,把他堵在里面。
真人看了一眼五条搂着白川溯的那条胳膊,接过手机,掀开隔帘。
五条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字。
【拖。】
帘子后面传来安全带扣合的轻响。真人做车载挂件的时候,看硝子开过一路,自觉早看会了。
引擎顺利响了。真人颇为满意,医疗车往前蹿了半个车身,又被他一脚刹住。
五条的手肘抵上椅背。白川溯借着这一下前倾,俯身去解勾在鞋扣上的细丝。
羂索看她迟迟没有起身,目光又扫过那一排排空座。
“你要接替夏油杰,又要我把人留在外面。巢里空无一人,你打算怎么试?”
“先试它能不能让我活下来。等他们回来,我才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究竟要做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夏油杰一直支撑着巢,是想让里面的人活着。那你呢?你想让他们变成什么?”
“我要是已经知道答案,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工夫?”羂索说,“我只知道一件事。尝过失去自我意识的滋味以后,仍然有人愿意留下。这一点,你打算怎么解释?”
“万相归巢,诸苦皆消。”白川溯念了一遍,“这是你让盘星教教主许给他们的。等到连自己和他人都分不清了,当然也就没人能说,‘我在受苦。’”
她抬眼看向羂索。
“不是痛苦没有了,是什么都没有了。”
羂索笑了一声。
“你把我的本事想得太大了。旁人说往东,他们便往东。等到走错了,人人又都开始指责,当初是谁领的路。这样的猴子,自然盼着世上有一位不会错的神,既可以替他们决定什么是对的,也可以替他们承担做错的后果。”
他伸出手,理顺了一缕打结的纤维。
“人这一生,倒真有过一段全能的日子。浮在羊水里,未觉饥饿,已有供养,未识寒冷,已有庇护。连愿望都还没有,整个世界就已经在为他运转了。”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次回归巢的机会。就算没有巢,难道他们就不去求别的神了?”
车速忽然一缓。五条及时托住她的肩,白川溯顺势屈起手肘,支在面前的椅背上。隔帘还留着一条缝。真人从后视镜里看过来,五条压了压手掌。真人瞥了一眼,转回路上。再过弯时,车速果然放缓了。
白川溯也笑了笑。
“你倒很肯定,连孩子没出生时的感受都知道。”
“我当过父亲,”羂索说,“也做过母亲。”
白川溯愣住了。她原本还想着顺着他的话再问几句,这时却连刚才想问什么都忘了。他说得太自然,仿佛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原本就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什么?”
羂索像是把这一声当成了请教,翻下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他从自己第一次实验讲起。那时他想知道,一个孩子还在母亲体内,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才有了属于自己的恐惧。
隔帘后响起转向灯的声音。羂索说到一半,停下来想了想,像是觉得哪句话还没交代清楚。她便等着,偶尔问一句后来怎样。车过了几处路口,他也从第一个讲到了第九个。
直到这时,她才把眼前这个人和那份关于加茂宪伦的材料对上。
“……咒胎九相图?”
“是啊。”羂索答得很随意,“他们证明了人和咒灵可以有后代。可九个孩子,各有各的意志,也各有各的极限。至于许多人的恐惧究竟怎样生出同一个意识,我还是不知道。”
“所以这一次,你把许多人的意识放在一起,想看看里面会不会生出一个新的来。”
“你已经见过了。”羂索朝乐池看了一眼,“底下那两个,是他们兄弟里最适合做容器的。”
白川溯慢慢放下了支着下颌的手。
“你拿自己的孩子做了巢?”
“坏相和血涂是很完美的实验材料。接进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两个的反应就越来越弱。后来,连我也分辨不出他们的意识了。”羂索回过头,“可巢还稳得住。这一点,倒比我预想得好。”
“原来你也知道,换一批实验材料,就未必会有同样的结果。”
羂索理着细丝的手慢了下来。
“那你告诉我,既然人天生就向往这种庇护,夕凪为什么还要挑人?”
他没接话。
“先是靠逼职工加班获利,然后靠催生出的咒灵做安保生意。等到他们走投无路了,再拿一张免费疗养的床,换他们交出自己。”
“你问我信不信有人愿意留下。我信。可一个人想歇一歇,凭什么就得拿自己来换?”
她的目光落在羂索指间那截细丝上。
“你一直以各种人的面目坐在制定规则的人中间,自然知道,把人的痛苦做成产业,把痛苦生出的咒力变成资本,才是结构性压迫的源头。”
“总监部把持着祓除,财阀从灾祸中获利,议员的后援会收钱,再替出钱的人争取下一桩生意。到了该追究的时候,警视厅里也有人知道,案子查到哪一页就该合上。盘星教尤其方便,同一笔钱,进账叫捐献,出账时已经成了高级疗养院。同一份痛苦,落在人身上叫灾祸,到了你嘴里,便成了该献给神的东西。”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使他有余。没有的,连他仅剩的,也要夺走。” 她说得很慢,“你们用别人的灾祸换钱,再用钱换来制定社会运行规则的权力。至于那些被逼到绝境的人,你清楚他们是如何走投无路的,所以知道什么时候去敲门。”
“门是你们一扇一扇关上的。你怎么只记得,最后是他们自己点了头?”
羂索指间的细丝停了下来。
医疗车在这时缓缓停稳。真人从前面拨开隔帘一角,白川溯越过他的肩,看见了高专门前那段熟悉的石阶。
她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现在,可以让我入巢了吗?”
羂索看着她。“你既然这么看这地方,为什么还要进来?”
“我只是想活下来。”她说,“和他们一样。”
“是啊。”羂索松开缠在她脚踝上的细丝,“到头来,你也走到了这扇门前。”
他将线头递到她面前。
“请进,白川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