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个球都顺利,直到一个高速旋转球射向他身体右侧。需要他右腿站稳,左脚凌空卸球处理。
完美的机会。
球来了。
他的右腿迈出一步,准备支撑。但无意识地肩膀微微向后一缩,向后退了半步。一个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的瞬间。
又开始了,支撑腿重心后撤。
就因为这个多余的角度,球砸在他左脚脚弓上,弹偏了,滚出界外。
场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声。是本地青训中场球员。
站在场边的青年队主教练Hugh,眯起了眼睛。
训练结束后,Hugh把他叫到办公室。播放了那段技术测试的视频。
画面定格在右脚支撑左脚触球的瞬间。
“Chen,看这里。”带着浓重的诺丁汉口音。
“你接球时,身体打开得太早了。”他用笔在屏幕上画了一条虚拟的线,“你在给防守者看你的意图。你在害怕对抗?”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能说什么?说我的右膝不太行?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说:“我会注意的,教练。”
Hugh看了他几秒。
“我们看中的是你的对抗、你的制空、你在禁区里的本能。但现在你在避免用右腿做轴心脚完成转身。”一针见血,“你在躲那个可能会受伤的姿势。但问题是,中锋背身拿球,就是要用身体扛住人,用轴心脚转过去。你躲了,就永远转不过去。”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Chen,我得直说。以你现在的状态,你过不了试训。”
“我不怕,我也,没有躲。”
对方站起身:“数据无法说谎,孩子。一周后有队内对抗赛,你好好准备一下。”
陈骁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暗了。雨夹雪又开始下起来,细细密密,缝合着诺丁汉灰蒙蒙的天空。
手机里还有没回的信息,是父亲问自己:今天体测如何。
不知道怎么回。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一块公共球场。几个当地小孩在踢野球,没灯光照亮,就借着远处的路灯昏光。一个瘦小的男孩带球狂奔,被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裤子膝盖处磨破了,露出渗血的皮肤。
男孩好像感觉不到疼,眼里只有球门。
和徐风好像,在球场上那道不管不顾的背影。
他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孩子们的欢呼。
球进了。
声音在黑暗里喧闹,像很多年前的烟花灿烂,遥远得再也够不着。
手机嗡嗡震动,是林泽之。
-体测日吧?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好。
-对了,我不是问我爸了吗,那边教练看过他以前省队的录像,还有点兴趣。然后让队里给徐风打电话问了有没有意向去试试。
-今天给回信了。
-徐风没答应。
-他说家里走不开,家里铺子得帮忙盯着。而且……
-他说他现在每天晚上去帮社区那个什么板桥狼队踢踢球,或者当守门员随便跑跑。就图个开心。
消息到此为止。
家里走不开。帮中老年队踢球。图个乐子。
我在这过不了试训。他在那图个乐子?
断个腿把两个人的前路都断掉了?
-我知道了。
林泽之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似乎想再说点什么。
陈骁没等他,又追了一条过去。
-那不用管他了。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屋外的雨雪声似乎被隔绝了。
他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结构简单的吸顶灯。光影边缘有些模糊。
闭上眼,却仿佛看见一片截然不同的球场。
没有精确的标志线,没有刺眼的测量杆,没有记录数据的平板。只有昏黄的夕阳,粗糙的塑胶场,一群跑不动了的中年人,和一个穿着旧球衣、可能连护腿板都没戴的消瘦身影,在球门前随意地蹦跳、扑救。
这个画面让他胸口发闷。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原来,就只有他自己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