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手上又轻了一点,把纱布绕过掌心一圈一圈收紧,最后一层胶带抹平,贴好边。
洗手池边一地水,他顺手拿纸巾把边缘擦干了,又把徐风的手抬起来看一眼:“先这样,明天去打破伤风。”
徐风不做任何反馈,站在那里由得陈骁帮他包扎伤口。
只是笑嘻嘻的看着,眼底亮亮的,笑出来的时候一边脸颊浅浅陷下去,闪着酒窝。
铺头里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木壳刮花了,音质带点沙沙的音。比赛播报、广告跟街坊说话声混在一处,反倒像铺头夜里的底噪。
关门的晚上,徐风喜欢一个人坐在工作间听。
处理完伤口,他蹲在工作间门口甩着头发,像只刚从雨里跑出来的小狗,卷卷的发丝把水点甩得四下都是。
陈骁把毛巾往他头上一丢,罩住,自己也在矮凳上坐了下来。
“你感冒了?”陈骁先开口。
话音刚落,徐风一个喷嚏没忍住,“阿嚏!!”,眼泪都呛出来一点。他用袖口蹭了蹭,打完喷嚏就轻笑一下,起身去厨房,按下瓦斯阀打火,蓝幽幽的火苗在暗里亮起来,把他的侧脸映得安静。
陈骁跟进去:“做什么呢?”
“我烧点开水吃药。你也喝点预防一下。”徐风回头,把他往里间推,“去去去,去里面坐着。”
平日这人冷口冷面,此刻被他这么一推,倒有点木愣愣地听话。
啪嗒一下,就坐到了折叠床上。
外头风大雨大,今晚八成走不了了。屋里只有偶尔一记炸雷把天花板震得响。徐风背对着他,忙着收拾,又给家里拨电话:“阿妈,今晚回不去了,风太大。你早点睡,我没事,明天早上就回来。”电话那头叮嘱几句,他一一应着。
水咕噜咕噜开了。他端着两只杯子进来,递给陈骁。
自己则仰头吞药,又回身去厨房,揭开保温桶的盖,香气一下涌出来。端着一碗粥回来,碗里还冒着沸泡:“刚好下午煲了艇仔粥,忙到现在没顾上吃,我热了一下。你趁热吃。”
他声音懒懒的、闷闷的,还夹着鼻音,听得人心痒痒的。
陈骁接过,看了看他。
那人正盯着他,眼睛笑成一条弯弯的月牙。
“你自己呢?”陈骁问。
“我等一阵。”徐风理所当然地说,在矮凳上坐下,撑着下巴看他,“你吃剩下的给我吧。”
陈骁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徐风把收音机音量拧小半格。
还在播报天气。台风路径、风速预警、建议市民留在安全处所。
随后切回了深夜的点歌台。
正在播出粤语经典老歌,《情人知己》。
前奏一起,徐风轻轻哼了起来。
旋律很老了。比他们俩的年纪都老。女声拖得长长的,正在讲一个讲不完的故事。
陈骁盯着在水池前洗刷的背影,眼巴巴的。
混着歌声夹着旋律,像半晚海滩上扑来的浪,一拨接一拨,拍进耳朵里,痒痒涩涩的,两个人的静默就像退潮后的滩涂,悠悠得就痒进了心里。
情人?知己……
他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
不知道那滴泪是什么时候滑下来的。只感觉到它在脸上流了一道,凉凉的,然后。
没了。
徐风的拇指轻轻从他脸颊上擦过,把那道痕迹抹掉了,带着刚包扎完残留的碘伏味。
陈骁猛地睁开眼。
一把抓住徐风的手腕。
力道很大,徐风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圈过来。掌心底下能摸到脉搏,突突突,比正常跳得快了一点。
徐风被他扯得往前倾了一下,却没有挣开。就那样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平视着看他。
收音机还在唱。
“骁哥?”徐风开口。
“怎么还这么爱哭呢?”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陈骁没松手:“……什么时候爱哭了。”
徐风眨了眨眼,“唔……”认真想了一下,“我想想啊……”
“省青赛半决赛,赢了佛山之后你在更衣室哭。蹲在柜子前面,脸埋着不出声,我以为是受伤了,走过去一看。好家伙,袖子全湿了。”
“那是汗。”
“哦,汗。”徐风点点头,“汗能从眼睛里流出来的,骁哥你身体结构好特别。”
陈骁没接话。但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
“还有我们中学冬训拉练最后一天。你跑吐了,扶着墙干呕,教练问你行不行,你说没事。然后我去给你拿水,回来的时候看见你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对着那个熄了灯的球场……”
“也不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掉。”
“而且那年冬训你哭了好多次,有回我们偷溜出去看下雪。你说雪有什么好看的,然后站在路灯下仰着头看了二十分钟。我回头的时候,你睫毛上全是化的雪水,你非说是冷的……”
“还有你十八岁,国青队名单公布那天……”
徐风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别说了。”
陈骁打断他,徐风就停下来,乖乖闭了嘴。
“……徐风。”
“嗯?”
“你真的烦人。”
叹息着认命了。
“你就跟这个八号风球一样。”
“不打招呼就刮过来。把伞掀翻,把路堵死,把我困在这个破地方……”
他红着眼睛看着徐风。
“然后也不走。就在这里守着。”
徐风吊儿郎当的回应:“可是骁哥……台风来的时候,大家都躲在家里。”
“没有人站在外面被它打的。”
窗外风雨如晦,昏黄的路灯把雨丝照成千万根银线,斜斜地织进夜色里。
陈骁眼里的泪水开始决堤。
“阿风……”
“我没能通过试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