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能留下来。

终于说出口了。

自顾自的，把整夜闷在胸口的话宣泄出来：“评估结果是我带头逼抢的线路不清晰，越位管理差，有几次反越位里都早了半步。该前点的那一下我还会降速看球，到点不抢。对抗成功率只有六成。射门质量不达标，非惯用脚和头球都弱……”

“完了给我说可以让我跟着练，但不签合同，不签就没工签。结论就是，只能先回来，把比赛量踢上来。冬窗如果我把数据和录像堆出来，再谈。”

他讲得有点乱，也像是要解释为什么来这里，讲给这个人听。

没告诉家里，打了车在城里兜圈，鬼使神差就过来了。

理由多半站不住脚，可他自己很清楚，那点不安和焦灼，绝望和心酸，只有现在才缓下来。

徐风沉默地听着。

“骁哥，”问，“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教我停球。”

“什么？”陈骁问。

“就那个，高空球落下来，用脚背卸力那个。我练了一下午，不是停飞了就是停出三米远。你就一遍一遍给我喂球。”

“后来我问你，我是不是很笨。你说，”他学着陈骁那时的语气，压低声音，故作冷淡：“知道笨就多练。”

陈骁没接话，但流泪止住了。

“我十五岁进省队，谁都比我壮，比我快，比我出名。”徐风继续说，“只有你觉得我能踢出来。”

“骁哥，你不知道。那是我中学最高兴的事。”

陈骁转过头发现，徐风看着自己，眼睛也是红的。

“所以啊。”

“你过不了试训，没关系。你看球落点慢了，也没关系。你肯定是还在想，没关系。想就是想嘛，谁规定踢球不能动脑子？”

“你只是还没有适应国外的高强度对抗，我们身体素质本来就比别人差。你肯定可以很快找回状态的。”

“你又知道了……”陈骁问。

“因为你是陈骁啊！”徐风说。

一点都没有犹豫和斟酌的成分。

“你还记得那年省青赛吗？决赛，伤停补时第三分钟，你从禁区外带球，连过三个人，然后把球打进远角。”

陈骁记得。

那是他十七岁那年最漂亮的一个进球。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以后会去最顶尖的俱乐部踢球的。”

“不管去哪，不管怎么样，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前锋。”

“一直都是。”

“你……”陈骁想说什么，被徐风的哈欠打断了。

“别怕，向前……”听着他一个人自顾自地说着，不知道在安慰谁的话。

意识开始退潮。

“对了骁哥。”

“……嗯。”

“下周三，”他说，“我要去江州岭南试训了。”

“……为什么？”陈骁强撑着睡意问，“之前岭南找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

“那时候……”他说，语速很慢，感觉已经很困了，“那时候我还没想明白。”

喃喃着自语：“你骂得对。我以为我不看球不踢球，事情就会过去。但其实，我怕出现的情况一直都有可能发生。我不去碰它们，它们也不会自己消失。还不如直接面对。

“这次天耀试训对抗赛，我就挺过来了……”带着点少年气的自豪，不知天高地厚。

“……你有信心吗？能过试训。”陈骁问。

“那肯定没有。”徐风老老实实地回答，“非常有可能去了也选不上。可能那边的节奏我根本跟不上。可能第一场对抗就被刷下来了。”

“但那是我自己选的路了。”

……

盏灯在轻轻晃。

徐风揉了揉眼睛，两人都没再继续说话。

徐风的手轻轻地拍着陈骁的肩膀，一下一下。

拍着。

拍着。

陈骁靠着折叠床，慢慢昏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发现这人还在拍。

手不酸吗？

感冒了还在这熬。

怎么用最佳状态去试训？

想让他赶紧睡觉。

算了。

就一会儿。

还挺舒服的……

这是他这半年里，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

第二天醒来，铺头里已经没人。

台风过境的阳光来得太快，斜穿过卷闸门的缝，正好打在他眼眶上。他啧了一声，侧身躲开那道光，才发现折叠床边整整齐齐。毛巾搭在靠背上，垃圾桶里躺着昨晚的纱布外包装，工作间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坐起身，先摸了摸额头，也还好没有感冒，到厨房洗了把脸，打车回家。

……

站在自家门口，鼓起勇气，开了门。

陈爸坐在沙发上。

“回来了。”不是问句。

陈骁站在客厅中央，包挂在肩上，行李都没往里面拿。

“嗯。”他把包卸下来，搁在脚边。

父亲没有看他：“试训报告我收到了。”

“体测数据，技战术评估，教练组评语，对抗成功率61%。越位线判断失误率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