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骁就站着听，早早给自己心里打下预防，现在还是有些难堪。

“诺丁汉森林U21，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试训？”

陈骁没有回答。

“英冠俱乐部的青年队。”陈爸自己接上，“全国同龄段能拿到这个邀请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是唯一一个，拿着这样的数据回来的。”

“我知道。”陈骁说。

陈爸抬起头看着陈骁。那目光里全是失望。

“你知道什么？”他问，“知道这半年你错过了多少窗口？还是知道明年U21亚洲杯适龄球员里，你这个位置的竞争对手已经排到两位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国青队那边已经有人顶上来了。山东那个小孩，比你还小两岁。足协的人在跟西班牙那边谈，想把一批00后的球员送出去，名单里本来有你。”

叹了一口气：“现在没有了。”

陈骁站在原地。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从小就是这样的，宽阔挺拔，是一座他永远需要仰视的山。他在这座山的阴影里学停球、学射门、学如何在禁区里用身体卡住位置。

这座山告诉他这里是捷径，那里是陷阱，哪里是他应该走的路。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走哪条路。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陈父转过身，皱起眉头。

“你知道？”他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这次回来意味着什么？”

“你以为试训没过只是没签合同那么简单？你以为诺丁汉森林的数据不会传回国内？你以为国内的俱乐部，还有当年追着你要签字的球探，不会看到这份报告？”

语速越来越快：“这段时间很多媒体都打给我，想要给你做什么‘深城出海第一人’专访，问你英国见闻，问你励志故事。我都回绝了，让再等等，等你先把球踢明白。”

……

“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骁这次回答了：“我打算找个球队再练练。”

陈父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丢给了陈骁。

“海城飞鹰，中甲。你岑叔现在在那边做球队管理，冬训前要补一个前锋，愿意给你机会，签了合同就是注册球员，有出场时间，有比赛录像，冬窗再往外送。 ”

陈骁捡起那份合同。

海城飞鹰……

一个他从来没想过要去的地方。

“……我不去。”

陈父抬起眼。

“你说什么？”

“我不想去海城。”

陈骁把那份文件轻轻推回去，他看着父亲，目光没有躲闪，“我这段时间想歇一歇……”

为什么不想去海城呢，可能是太远了吧……

陈父有点怔住了：“你知道职业球员的黄金期有多长吗？”

没有等陈骁回答，“十年。最多十二年。”他说，“你今年快二十了。你告诉我，你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你伤愈之后，一直没有系统比赛量。”语气逐渐平和起来，“光靠集训和队内对抗，找不回那种本能反应。我考虑过，这不是你能力问题，是路径问题。”

“海城飞鹰，今年要冲超。”

不等陈骁反应：“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下周去报到。后面我把诺丁汉那边的技术负责人电话给到他们，背调你的训练态度、补练和守时情况…… ”

已经安排好了。

又是这样。

“……你听见没有？”父亲问。

陈骁垂下眼。

“……听见了。”

“这次去，就不要再犹豫纠结了，你的老毛病现在越来越严重，跑位太直、终结太慢，如果足球的本能意识越来越弱，就真的就不能继续踢球了，陈骁。”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嘴上说着听见了，心里却不全是认同。也不确定爸爸有没有听出来自己的疲倦。

因为他从来没跟家里说过自己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自己从来没有放弃过，在外面挨的风和雨，没能换来一个只凭球入选的机会。

而父亲一个电话，就把他推到了海城。

他不甘心。

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天才。家里给他请最好的教练，给他铺最平的路，他从来不拒绝。因为他知道那是资源，是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他只有跑得更快、练得更狠，才配得上那些被提前铺好的台阶。

在此之前一直以为，台阶的尽头是他自己走上去的。

结果不是，他也想试试自己摔倒了能不能爬起来。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不能。

就在这时，徐风发来了消息。

-我明早就出发啦，你好好休息一阵，不要想太多~

陈骁感觉有点舍不得，想说，自己可能要去海城了。

但最后也只回了一句。-嗯，加油。

他还是习惯事事都有掌控感，有些事说出口就像立了flag，等于打了一个空头支票。

兑现得比谁都难。

对方再次发来一张照片。

铺头门口那棵被台风刮歪的细叶榕，市政的人正在用木桩给它加固。树干缠着厚厚一圈麻绳，跟绑着绷带的腿一样。

-树也没事~加固一下，明年还能长更高！

嗯，风会来，树会倒，人会迷路。

但总得有人，在下一个台风来临之前，把歪斜的树干扶正。

缠上麻绳，打好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