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里最高。”陈骁不理他的扯淡,“我想在最高的地方,再问你一次。”
轿厢还在攀升,徐风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试过很多次。在铺头里,在病房里,在海边上……想把那些话说给你听,每次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起:“我怕,怕你听了会跑,怕你听了会觉得我疯了,怕你听了之后,我们连队友都做不了了……”
“我总是……在逃避。”
“我总是对你发脾气,我觉得你烦,把你推开。我总是,以为只要你还觉得亏欠我,你就不会离开我。”
“用一条腿绑了你一年多的时间……我不后悔。”
我陈骁不后悔。
告白,从来就不适合在唇齿交缠到分不清谁的呼吸是谁时发生。烈火会把所有的伪装和借口烧成灰。
这一次,想在阳光还没有完全落尽的傍晚,在一座跟他们的过去毫无关系的异国城市。在一个透明无处藏身,但又能被全世界看到的玻璃舱里。
告诉你,我的心意。
不要在黑暗中的喃喃,不可以在情热里的失控。
清醒郑重,等待判决。
“阿风,我真的,中意你。”
摩天轮到达了最高点,十五层楼的高度。
轿厢在最高点停了下来,运行机制让每一节车厢都有机会在顶端短暂停留。
“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能不能回答我一次?”陈骁的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从未听过的,脆弱的恳求。
徐风沉默着,将帽子摘了下来。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些乱,几缕碎卷贴在额头上,有些狼狈,有些孩子气。
他开了口:“骁哥,你上次问我是愧疚还是心疼。我想了很久。”
“可能第一周的时候是愧疚吧,第一个月的时候也可能是……我也一直这么觉得,因为我把你的腿铲断了,所以我在医院照顾你,帮你康复,陪你练逆足,我都应该做到。”
……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欠你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可后来,我发现那些,跟这条腿有什么关系?”
“我在场上总是能找到你。”
“就算重来一次,就算没有那一脚铲球,就算你的腿从来没有断过。就算我们之间没有那些愧疚和亏欠,我还是会继续站在你身后,还是会把球传给你,还是会在你倒地的时候觉得天塌了……”
陈骁的呼吸乱了。
“我给你传球,不是因为你是个能帮球队赢球的顶级前锋。是因为在那一刻,我的眼里只有你。”
他伸出手,抓紧了陈骁因为紧张蜷起的手掌。
“那天晚上在宿舍,你把话挑明的时候,我脑子是懵的。”
“你说中意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也不是我中不中意你。”
陈骁终于抬起了头。
徐风继续说着:“我第一反应是,完了。”
这两个字让陈骁怔了怔。
“我想,完了,我又要毁你一次。”
“你本来就已经因为我跌倒过一次,我不能再让你因为我摔第二次。你是最好的陈骁,你应该站在更好的球场上,进更多的球,成为所有人期待的那个人……
“你不应该被我拖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你中意我这件事,会把你拖累死的。”
陈骁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两人交握的双手里。
眼泪从他的睫毛根部渗出来。满满的,无法抑止。
“就好像我们之间,原本坦然地隔了一张窗户纸。我一直觉得,只要我们都故意不去戳穿那一层,我就可以躲在死党的名目下,安全得不得了。”
“你想,平日里有人突然讲你和身边的挚友其实彼此爱恋,谁都会心惊又肉跳。我都怕,我怕得不敢前行,我怕踏错这一步,我们不仅做不成兄弟,甚至连在场上一起踢球的资格都会毁了。”
“我这个人,终究还是有一个微小到连我自己都不能察觉的软肋。而那个软肋,就是你。”
我希望你好,我想对你好,只会比你多,不会比你少。
“陈骁,我害怕你失去更多东西。”
摩天轮刚刚越过顶点,轿厢开始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缓缓向着地面坠落。
陈骁的眼眶里还蓄着泪,面朝下,透过全透明的玻璃窗,看向地面那片无边无际的大阪湾夜景。
“许愿……”陈骁忽然扯了一下嘴角,发出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声。他定定地看着窗外的虚空,“什么最高点……什么许愿会实现……都是假的。”
手也在抖,不是很明显。
可徐风感觉到了,他们握得太紧,所以一点都瞒不过去。
“你怕我失去更多,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最怕失去什么?
“怕拖累我,怕毁了我,怕我以后失去更多。”陈骁哭腔更甚,“可是阿风,我现在最怕的事情,就是你拿这些话当理由,再一次从我身边走掉。”
徐风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说:“我没有想走。”
“你有。”
“你每次都这样。你先把话说得很好听,说你照顾我是因为心疼我,说你在场上眼里只有我,说我是你的软肋。然后,你就开始替我想我的未来,替我判断什么东西我该要,什么东西我不该要。”
徐风张了张嘴,却没能插进去话。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听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有一瞬间我真的好高兴。我觉得,你终于承认了。可是你说到最后,还是那句,你害怕我失去更多东西。”
“为什么?我明明站在你面前了,你还要装作看不见。”
“为什么?你不能中意我?”
“为什么,我话都说成这样了,你还是要这么对我?”
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阿风,你别这样。你别对我这么好,又这么残忍。”
“我以前觉得,我最怕的是再也踢不了球,怕我爸看我失望,怕所有人提到陈骁的时候,都只记得那条断掉的腿。后来我才知道,我最怕的不是那些事情……”
他向前倾身,死死地抱住了徐风。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双手紧紧地环住徐风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徐风的颈窝里。
“我知道我懦弱我卑鄙。”讲话还是断断续续的,“我以前总是拿这条腿来困住你。我明知道你自责,明知道你不会真的丢下我,还是一次一次让你内疚。我一点都不大方,我一点都不像别人以为的那个陈骁。”
“我怕别人知道,怕我爸妈知道,怕队里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们,怕以后有人拿这个骂你,也骂我。怕我一场比赛踢不好,他们就说我心思不在比赛上。怕我一受伤,他们就说是你拖累我……”
“可是,阿风,我更怕你不要我……”
“我不要前途,我也不要当什么所有人期待的人……阿风,我不要你为我好,我要你中意我……”
眼泪打湿了徐风的颈窝,水汽凶猛地冲上来,像大海的潮汐,无休无止。
徐风难受极了,低声安慰着:“你别哭了。中意,中意,我中意你……”
过了好一会儿,陈骁反应过来,却还要强装镇定:“你刚才说什么?”
“你明明听到了……”
“中意我,然后呢?”
“我唔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