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窗明几净。太子放下最后一本奏疏,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案头——往日此时,堆叠的文书应当尚有半尺高,今日却已悉数批阅完毕。
他抬眼望向窗外斜阳,竟生出些许陌生而奢侈的“闲暇”感。
侍立在侧的东宫属官适时躬身。
属官面带笑意,语气轻快:“殿下,今日政务已毕。陛下方才着人传话,说御花园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若殿下得闲,可去散散心,莫总闷在书斋。
太子微微一怔,:“知道了。”
他起身活动了下手腕,状似随意地问:“近日各部呈报的急务,似乎……比往常少些?”
属官谨慎措辞,却掩不住轻松:“回殿下,非是急务减少。而是陛下将部分原需东宫复核的例行政务,直接批红转交了中书省处置。陛下还特意吩咐,说殿下年轻,功课与实务需得循序渐进,张弛有度。”
太子心下了然,不再多问。这“张弛有度”四字,怕是与山间那场“稚子审判”脱不了干系。他行至廊下,春风拂面,竟觉连宫墙内的空气,都少了几分往日的沉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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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太极殿内。议及北境春耕物资调配,户部尚书照例陈述困难,语气忐忑。
往常此时,御座上的天子虽不轻易动怒,但那无形的威压与诘问,总让臣下汗湿重衣。
天子今日却只微微颔首,指尖轻点御案,声音平稳却无迫人之感:“北境军民不易,卿所虑亦是实情。然春耕不等人。”
他目光扫过工部、户部:“两日内,朕要看到三省合议的细则,预算可酌情放宽两成,但输送路径与时效,须有万全之策。可有难处?”
这语气,与其说是责问,不如说是商讨。虽决策依旧果决,但那“酌情放宽”、“可有难处”的措辞,让出列的几位大臣心头一松,连忙躬身领命,暗自称奇。
天子又看向垂手侍立的太子:“太子。”
太子出列:“儿臣在。”
天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语气缓了些:“你昨日所呈关于江南漕运损耗的折子,朕看了。条陈清晰,所提三点疏解之法,颇具巧思。”
他略一沉吟:“此事便由你主理,会同户部、工部及漕运司详议,十日内拿出切实章程。若有不解之处,可随时来问朕,或请教你舅公(太傅)。”
“可随时来问”、“请教舅公”——这近乎寻常人家父亲指导儿子课业的平和口吻,让几位低眉垂首的老臣忍不住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布置的差事仍是锻炼,却少了过往那种不容有失的沉重压力,更像是赋予信任后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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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几位重臣缓步走出殿外。阳光洒在汉白玉阶上,暖意融融。
户部尚书李大人捋着胡须,低声对身旁的礼部侍郎:“王大人,你可觉着……今日陛下,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礼部侍郎王大人若有所思:“何止今日。近来皆是如此。上月议及陇西旱情拨款,陛下也未动雷霆之怒,只命我等尽快妥办。连对太子的考较,也……柔和了许多。”
御史中丞刘大人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岂止柔和。老夫听闻,东宫近日接手的实务虽紧要,数量却大减。陛下还常叮嘱太子保重身体,莫要劳神过度。”
他眼中闪过精明探究的光:“这绝非寻常。陛下……似是真有喜事萦怀。”
王大人:喜事?宫中近来并无庆典,亦未闻选秀……”
他忽然一顿,想起什么:“倒是太傅大人,前些时日告假离京,说是访友。算算日子,归来不久,陛下这心情便一日好过一日。”
李大人眼中恍然:“莫非……与太傅此行有关?或是陛下在宫外……”
他及时住口,有些话不可言说,但几人眼神交汇,已心照不宣。
刘大人总结般轻叹:“无论如何,陛下心境宽和,于朝政、于太子、于你我臣工,皆是福祉。只是这变化从何而起……。”
他望向宫墙远处,那里是帝王寝宫的方向:“倒成一桩令人舒心又好奇的谜了。
几位老臣相视一笑,不再深谈,各自踱步离去。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往日下朝时那种紧绷凝滞的气氛,似乎也被这和煦的春风吹散了几分。
深宫高墙之内,那场始于山野、融于亲情的悄然变化,正如这无声浸润的春雨,开始潜移默化地,为这庄严肃穆的朝堂,染上一层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属于“人”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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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寝宫内,窗明几净,炉中熏着淡淡的檀香。天子亲自捧着一卷装帧精美的宴席流程单子,恭敬地递到太后面前。
天子语气温和,带着商议的口吻:“母后,这是寿诞宴席的流程,礼部与内廷司斟酌再三拟定的。您过过目,何处不满意,儿臣即刻叫他们再改。”
太后今日只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未戴繁重头饰,更显面容慈和。她接过单子,只略扫了几眼,便轻轻搁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