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端起崔姑姑奉上的香片茶,抿了一口,声音和煦如春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随意:“昨儿个你舅舅进宫,早给哀家瞧过了。”
她放下茶盏,看向儿子,目光温润却坚定:“但你娘我啊,如今是真不喜这些虚热闹了。瞧着华贵,实则冰冷,没半分烟火气。”
她轻轻一叹,似真似假地提议:“要不……干脆撤了吧?再怎么精简,终究是劳民伤财,白花银子。”
天子一听,心下顿时了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哪里是嫌宴会奢华?分明是心思早飞到了山野小院,想孙女想得紧了,恨不得立时就能出宫,长长久久地与砚舒、灼灼住在一处,再不受这宫墙拘束。
天子哭笑不得,上前半步,语气带上了几分央求与无奈:“母后,您这可真是为难儿臣了。请柬已发,诸事齐备,天下皆知太后寿诞在即。此刻若骤然撤销,您让儿子如何向文武百官交代?又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众口?怕不是要被唾沫星子淹了,架在火炉上烘烤。”
太后闻言,眼风轻轻一斜,瞥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透着“我还不了解你”的洞悉与一丝狡黠。
太后:“怎么?”
她慢条斯理:“为娘我就剩这点子心愿了,你都满足不了?”
她忽然话锋一转,直戳肺管子):“说起来,若非你当年那般没用,连自己媳妇都留不住,何至于让她大着肚子远走他乡?害得哀家想含饴弄孙,都得隔着千山万水!”
又提这桩!天子额角微跳,却也深知这是母亲“谈判”的惯用伎俩,只好顺着她的话头,试图以温情化解。
天子好声好气:“母后,陈年旧事,就莫要再提了。您瞧,如今孙女和……和姣姣不是好好的?灼灼那孩子,生得古灵精怪,仗义执言,跟个小山大王似的,多招人疼。”
太后轻哼一声,语气却软了下来,眼底泛起思念的笑意:“是随你!”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促狭道:“该她治你!那肺活量,喊起‘爹爹’和闹腾起来的时候,那劲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哀家听着,倒是挺解气,挺舒服的。”
说着,她嗓子似有些干,又端起那杯香片茶,满足地呷了一口,喟叹道。
太后:“还是儿媳妇心疼哀家。”
她指了指茶盏:“听你舅公说,这是姣姣托他带进宫的,里头掺的野茶,是我那小孙女亲手在日头底下晒的。难怪喝着格外滋润心田。”
她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天子:“听说,太子、你舅舅、连崔娘她们都有份,独独漏了你这个当爹的?”
她摇摇头,逻辑无懈可击:“可见啊,你这爹当得,着实失败!”
这一串连消带打,既有炫耀,又有扎心,那小女儿灼灼的伶牙俐齿,俨然找到了“家学渊源”。
天子被噎得一时语塞,平日在朝堂上应对万机的机辩才智,在亲娘这番“亲情逻辑”面前,竟全无用武之地,只得略显狼狈地摸了摸鼻子。
此时,一直含笑旁观的崔姑姑,适时上前,将另一盏新沏好的、热气袅袅的茶,轻轻放在了天子手边的小几上。
崔姑姑声音温和,眼底却藏不住揶揄与暖意:“陛下,您也尝尝。这茶……小小姐特意叮嘱了太后,务必给您也留一杯。说是……“爹爹熬夜批折子辛苦,这个降火。””
(天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原本因被母亲“数落”而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他甚至顾不得仪态,连忙伸手去端那茶盏,指尖被微烫的杯壁触到,轻轻“嘶”了一声,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大幅度地上扬起来,那笑意从眼底直漫到眉梢,藏都藏不住。)
太后:(将儿子的急切与窃喜尽收眼底,不忍直视般别过脸,语气是浓浓的嫌弃)瞧你这心急的猴样儿!跟你舅舅当初贪姣姣那口菌菇汤时的馋相,简直一模一样!(她摇头)哪里还有半分天家的威仪风范?
(天子小心地吹着茶沫,抿了一口。清冽微甘的茶汤入喉,仿佛真的带着山野阳光与女儿稚气关怀的温度,一直熨帖到心底。他再抬头时,嗓音已是一片温润含笑,带着被“间接滋养”后的满足与一丝反击的得意。)
天子:母后说笑了。
他晃了晃茶盏:“儿臣这般,不过是随了您和舅舅,一脉相承的真性情罢了。毕竟,同宗同源嘛。”
太后被他这伶俐的反将一军说得一愣,随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虚虚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太后转向崔姑姑,乐道:“崔娘,你瞧瞧!方才还被哀家说得哑口无言的嘴皮子,这才被闺女的一杯茶滋润了一下,立马就利落了!连带着把他亲娘也一并编排进去了!好一个‘英明神武’的天子!”
崔姑姑一边娴熟地为太后轻轻捏着肩,一边抿唇笑着,熟练地打着圆场:“小姐,陛下与小小姐这般聪慧灵秀,才思敏捷,依奴婢看啊,都是随了您肚子里的锦绣文章,一脉相传的慧根呢。”
太后被崔姑姑这“两头不得罪”又暗捧一把的话逗笑,轻哼一声:“崔娘,连你也学得油嘴滑舌了!不愧是崔家出来的人,个个顶能言善辩!”
话虽如此,眼中却无半分恼意,只有暖融融的笑意。
天子在一旁,看着母亲与乳母这般笑闹,再品着杯中女儿惦记的茶,心中最后那点因寿宴“风波”带来的些许无奈,也尽数化作了融融的暖意。
他唇边笑容渐盛,忽然觉得,这深宫高墙之内,因了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纽带,竟也别有一番“一山还比一山高”的生动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