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柯嘴巴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像是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看中的姑娘竟会是这种人。

穆晚心里默默盘算着，这种程度应该可以了吧。

她垂下眼帘，再抬眼时，神情已恢复了平日那副恬静平和的模样。她举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搁下杯子，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今晚多谢元柯公子款待。时间不早了，先走一步，告辞。”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神情若无其事，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仿佛她和元柯只是寻常吃了一顿饭。

行完礼，穆晚转身离开。

跨出门槛时，她余光扫到右手边站着几个人——正是昨日与货郎在一起的那几位江湖侠客，其中还有两名女侠。

穆晚眼角微微一跳。

她几乎可以肯定，方才与元柯的对话，这些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果然，那两位女侠对上她的目光时，神色有些复杂——不解、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钦佩？两人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那位桀骜不驯的少年则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还有两位少侠，在她看过去时，略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去看柱子和雕花上。

穆晚点头回礼，便匆匆离开了。

内力真是个方便的东西，偷听也是一流的。

——

走出吉祥楼，夜风迎面扑来。穆晚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像要把胸腔里那股沉闷全部吐尽。

眼前是热闹的夜市。灯笼连成一条蜿蜒的光河，人声鼎沸，烤栗子的香气混着晚风飘过来。可她脸上只剩下一片麻木和茫然。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方才对元柯说的那些话，会传出去吗？

扶光做人公道，桃源乡的乡民对他都抱有善意。元柯若品行端正，见扶光被她“欺骗”，或许会出言提醒；若他品行不端，由爱生恨，她这些话便会被散播出去。而那些江湖侠客是货郎带来的，对货郎颇为敬重，或许也会将此事告知货郎。货郎知道了，秋姨、小海棠、春香她们也会知道……

她们会怎么看她？

穆晚的脑海里一幕幕闪过大家的脸。

秋姨对她的关心和照顾，每次上山都要拉着她的手说“小晚可要好好休息，多注意身体”；小海棠总是给她分享村子里的趣事；春香会带自己做的点心上山，说是让她尝尝；燕歌在花圃里练歌，还说只要自己会唱的，任由她点。；六菲安静地坐在一旁钓鱼，还要她唱歌；许爷爷腹黑却慈爱，每次写信问草药方子都耐心回复；王婆赶集时不忘给她带一包小糕点；张大爷悄咪咪地跟着她采野菜，说她勤俭持家、生财有道；还有大卫、公孙不胜、阿飞……

眼眶一阵热意涌上来。

穆晚行走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里的慌乱。

——

另一边。

公孙不胜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元柯已经离开，才松开捂住扶光嘴的手，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扶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劝诫：“扶光，你冷静些。能早日看清穆晚的真面目，也是好事。”

“不是的。”扶光的语气急促而坚定，“穆姑娘没有骗我。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

他推开大卫，就要往外冲。

公孙不胜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扶光！你清醒些！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自己喜欢的人会是这个样子。可穆晚自己都已经坦白了！”

小海棠震惊地捂住了嘴。

扶光……竟然倾心穆晚？

这短短一刻钟里，她听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不真实，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

扶光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认真地看着公孙不胜。那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迟疑，反而比平时更加清明。“不胜，我说的是认真的。穆姑娘没有骗我。她来萝萝山第一天，发烧醒来就跟我坦白了所有事情。是我知道一切之后，坚持要留她在院里做事的。”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若穆姑娘欺骗了你们，那我也是帮凶。”

公孙不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原本只是想听听穆晚对元柯的态度，顺便刺激一下扶光，让这位仙人似的友人能快点表露心意。现在听下来，怎么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他拿起酒壶，一饮而尽。“那穆晚到底是什么来历？被贬到岭南的罪臣？”

扶光摇了摇头：“不是。穆姑娘的情况很复杂，很特殊。我……不能说。”他眼神忽然柔软下来，声音轻了几分，像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穆姑娘她……或许是因为我才来到这里的。”

小海棠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眼都是震惊，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公孙不胜：“……”

大卫：“……”

春香：“……”

三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扶光他……该不会是因为无法接受穆晚的话，疯魔了吧？

公孙不胜因为过于震惊，手上不自觉地松了劲。扶光趁机挣脱，眨眼功夫便冲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小海棠缓缓放下捂着嘴的手，转头看了看公孙不胜，又看了看春香，轻声道：“扶光他……说的都是真的吧？”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热闹的喧哗与虫鸣一声接一声。

——

扶光冲出吉祥楼，只想快些找到穆晚。

他只想跟她说——他没那么脆弱，不必为了护住他，说出那样贬损她自己的话。还有，拒绝一个人不必拿那些话去伤害自己。

这一刻，他甚至盼着穆晚能像她对元柯说的那样，多替她自己想一想。他已经顾不上自己方才是在偷听，也顾不上这样贸然去找她会惹她恼火。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些找到穆姑娘。她现在心里一定很难受。

他抱着侥幸跑回客栈。果然，人没回来。他转身又冲了出去。

“扶光——”公孙不胜几人见他神色慌张，连忙叫住。

扶光没有停步，继续四下张望，在人影重重的街上搜寻那一抹熟悉的身影。他有自信，无论多乱的人潮，他都能一眼认出穆姑娘。

公孙不胜几人相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扶光！可是穆晚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