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及各大节日活动,都是桃源乡难得的社交场合,除了祭神祝祷,各村未婚的年轻人、寡居的人,也会趁这些机会彼此相看。平日大家都守着自家那三分地,也只有这样的日子能大大方方地站在一起,说上几句话。久而久之,便沾了几分交友会与相亲会的意味。
在花朝节这一日,姑娘们若将发间的花亲手取下递给男子,便是表露心意;男子若有意,便会收下。若男子先看上了哪位姑娘,也会上前说一句“姑娘发间的鲜花真好看,可愿赠予某?”意思都是一样的。
因此这日的桃源乡,人比花娇,人人都褪去平日的粗布衣裳,换上压箱底的亮色衣衫。少男少女们打扮得尤其用心,年长一辈聚在一处聊春耕的打算,年轻女子围在一起说女红针线,男子们嘴上谈着各自的营生,目光却时不时往对面的姑娘堆里瞟。小孩子们则只管凑热闹,叽叽喳喳地争论着今年到底有没有真的花仙来?
今年桃源乡请的是桃花花神,恰巧与桃源乡的创始人桃公重合。好运叔与货郎及几位村长商议后,便定下今年让花仙与花使们在月缘祠前跳花名舞,也好让桃公他老人家亲眼看看。只是月缘祠前的场地不比广场的舞台宽敞,此刻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有人爬上了树,有人搬了凳子站在上头,连附近房屋的墙头瓦片上都蹲了几个胆大的半大孩子。
扶光和好运叔、货郎以及几位村长站在队伍的最前头,准备祭神巡游的事宜。春香一行人挤在人群前方,她们一大早就来占了位置,穆晚这般风光的时候,她们作为好友怎么可能不到前面来看着?
陶陶拉着扶光的手,踮起脚东张西望,兴奋得直跳:“各位哥哥姐姐今日都好好看!哥哥,晚姐姐什么时候过来?”
扶光浅笑着侧过头,温和道:“她要去换衣裳和点妆容,待会儿便过来了。”
陶陶皱了皱鼻子,不满地嘟囔:“哥哥又不让陶陶去看晚姐姐梳妆。哥哥见了晚姐姐扮成桃花仙的模样,陶陶都没见过。”
扶光轻轻咳了一声,避开她的目光:“今日人多,哥哥不放心你。”
陶陶撇了撇嘴:“忘愁姐姐说可以看着我的。”
扶光的耳根泛起一层薄红。事实是今早陶陶跟他说起这件事时,他想起了穆晚上次扮作桃花仙的样子,一不留神就走了神。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拉着陶陶的手走到月缘祠了。
“今年的花仙子和花使们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吆喝了一声,原本嘈杂的人声瞬间又高涨了几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涌上来——今年的花仙是哪家姑娘?许了人家没有?容貌如何?一个个伸长脖子,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道路尽头那处拐角。
扶光握着陶陶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心里无端升起一股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转角。
“来了!”待那一小队人影从拐角处缓缓转出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穆晚走在最前头,身后八位花使分列两队,步伐齐整地随在她身后。她半垂着眼眸,双手郑重地捧着那枝系着五福绳的桃花枝,步履轻缓,裙摆随她的步伐微微漾开,整个人出尘缥缈得从画里走下来的。
扶光的呼吸骤然一紧,明明那只队伍里有九个人,他的目光却只落在那一道身影上。这次妆容与上回大致相同,只是发间的玉簪换成了那只守山人信物的桃花木簪,高髻上别着几朵新鲜桃花,给那清冷的妆容添了几分生动,宛如一个从桃林深处走出来的精怪。
穆晚听着耳边一阵高过一阵的惊呼与议论,手心与额角都快渗出细汗了。她垂着眼眸倒不是故作高冷,实在是不敢抬眼,生怕一看见熟人就要笑场。况且这裙摆太大了,她脚下的路都看不太清,她不由庆幸之前在萝萝山上穿着这套衣裳练过几回舞,否则这会儿怕是真的要发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步子。
好在一路稳稳当当地走到了月缘祠前,没有出任何岔子,心里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她抬眼看见前方一众好友热切的目光,还有扶光那双温润含笑的眸子,心便定了下来。她按照好运叔的指示,先给花神与桃公上香,再将五色彩纸系上月缘祠那棵桃树的枝条,双手合十闭目祈福。这一套流程做下来,她竟忘了紧张。
接下来的花名舞,步子迈开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沉了进去。手中的五彩绳与桃花枝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舞姿清雅出尘,衣袂翻飞,她眉目疏离安静,与身后八位花使热烈欢喜的舞姿形成一种奇妙的对照,她不像在庆祝春日的生机,更像在替这一方土地向花神低低地诉说些什么。
春香几人咬着唇,激动地握紧了彼此的手,看着好友在桃树前翩然起舞,丝毫不敢发出声响。周围的人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静静地欣赏这一静一动交织而成的花名舞。
微风吹过,月缘祠那棵老桃树的花瓣簌簌落下,纷纷扬扬地飘向舞场,仿佛花神们听到了人间的祈祷与欢喜,御风递来了回音。众人不由伸手接过花瓣,穆晚的肩上、发间、裙摆上也落了好几片。裙摆旋转时带起轻风,脚边的花瓣便跟着飞起来,像是替她牵着裙角。
舞毕。穆晚慢慢调整呼吸,努力不让自己喘得太明显,然后将手中的桃花枝与好运叔递来的新摘花枝绑在一处,恭恭敬敬地献到桃公神像前。她又转身走到旁边的桃花树下,弯腰拜了拜。
风忽然吹过,枝头一支新嫩的桃花枝掉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头上。
?!!
穆晚看着地上那枝长着花骨朵的小桃枝,眉眼一跳,心中一窒。别这样搞她,这棵桃树在桃源乡地位非凡,可以说是桃公的化身。平日听说剪枝都要掷圣杯问卜,如今她这么一拜,竟落下一枝新鲜的断枝。往好处想,是桃公显灵赐福;若往坏处想……她不敢再往下想。
身后的人群果然开始低声议论起来,嗡嗡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扶光和春香一行人站在前方,满脸担忧地望着她的背影。
陶陶察觉周围的气氛变了,拉了拉扶光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哥哥,这是怎么了?”
扶光没有回答。方才眼底那抹欣赏的暖意瞬间消散,眉头难得蹙起。他目光紧紧锁在穆晚身上,心底焦灼翻涌,几番欲动,终究碍于满场众人,硬生生按捺住脚步
穆晚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袖中悄悄握紧,指尖掐进掌心里,提醒自己冷静。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将那支桃花枝捡起来,双手捧着举到身前,朝着那棵老桃树深深行了一礼。姿态从容,神情虔敬,就像在感谢花神降下赐福一般。
行礼过后,她缓缓直起身,抬眼望向那棵桃树的树冠。下一刻,她的身子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