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叶驰站在玄关换鞋，“我吃过了。”

叶晓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把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语气如常：“怎么在外面吃了？也不说一声，我做这么多。”

“忘了。”叶驰换了鞋，走进来，把书包放回自己房间。

去卫生间洗完手他想直接往房间走。但叶晓舟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不轻不重，刚刚好落在他耳边：

“过来坐。”

叶驰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头，看见叶晓舟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没动筷子，只是看着那几盘冒着热气的菜——糖醋排骨、炒生菜、番茄蛋汤。她的手放在桌上，很安静地交叠着，姿态优雅，像过去家里还有宴请时那样。

但她没有看他。

“我吃过了。”叶驰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叶晓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面前的碗里，“坐下陪我吃一点。”

不是问句。

叶驰站在餐桌边上，没动。

空气好像凝滞了两秒。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了。

碗里的排骨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叶晓舟看着他吃，脸上带着那种温柔的笑。

“好吃吗？”

“嗯。”

“和谁吃的？”她问，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

叶驰嚼着排骨，咽下去，才说：“宋霁。”

“你们吃的，好吃吗？”

叶驰顿了顿：“煎饼。”

叶晓舟的筷子停了一下。

“煎饼？”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但叶驰听出了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意外——或者说不以为然。

“嗯，路口那家。”他说，声音平得像在汇报，“挺干净的。”

叶晓舟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餐桌上一时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再吃一块。”

叶驰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他已经饱了。刚才那个煎饼不小，他吃完已经刚刚好。

但他没说话。

他夹起来，吃了。

叶晓舟看着他吃完，又盛了一碗汤，轻轻推到他手边。

“喝点汤。”

“妈，我真的——”

“喝点。”她打断他，语气还是温柔的，但眼神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叶驰看着那碗汤。

番茄已经炖化了，惨白的蛋花飘在上面，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

“嗯。”

叶晓舟笑了，那种很满足的笑。她这才开始自己吃，夹一筷子菜，嚼很久，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像在确认什么。

“那个宋霁，”她忽然又开口，“家里做什么的？”

叶驰放下碗：“不知道。”

“再吃块排骨。”

“妈，我真的——”

“这块瘦，你不是爱吃瘦的吗？”

筷子已经伸过来了，排骨落进他碗里，油汪汪的，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叶驰低头看着那块排骨。

他知道自己已经吃撑了。

他知道自己说过三遍了。

他还知道，再说一遍，结果也不会变。

他拿起筷子，吃了。

叶晓舟看着他吃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她自己也吃了两口，然后放下筷子，就那么看着他吃。

桌上的菜，她几乎没动。每一筷子夹起来，最后都落进他碗里。

“妈，你也吃。”叶驰说。

“我看着你吃就行。”她笑着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样专注，那样温柔，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吃完饭，叶晓舟开始收拾碗筷。她不让叶驰帮忙，说“你去洗澡吧，累了一天了”。

叶驰站起来，往浴室走。

经过阳台时，他看见晾衣架上那件校服已经干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口袋的位置，空空的。

他在浴室里站了很久。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蒸腾的水蒸气让他有些想吐，他睁开眼，看着水流顺着瓷砖流进地漏。

洗完出来，叶晓舟已经收拾好了。她坐在沙发上，看见他出来，又露出那个温柔的笑。

“早点睡。”

“嗯。”

叶驰走回房间，关上门。

他在书桌前坐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笔袋最里面的夹层，小心翼翼掏出那张对折了两次的纸角。上面那串数字，他早就背下来了。但他还是把它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对折好，放回去。窗外传来远处的狗叫声，很轻。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半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胃里那四块排骨，好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