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驰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楼道里有人在说话。男人的声音,粗粝,带着酒气,混着电视机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语调他太熟悉了——讨债的。
这半年,他听过太多次。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三楼拐角处漏下来一点光——他家的门开着。
四个人。沙发上坐着两个,一个靠墙站着,还有一个——站在电视机旁边,正盯着墙上那张唯一还算体面的装饰画,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是彭小轩的父亲。
他的胡子还是那么乱,眼袋还是那么肿,但今天没喝酒。看见叶驰的那一刻,他眯起眼睛,目光像钝刀子一样在叶驰脸上刮过。
叶驰站在门口,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换鞋。
“哟,回来了?”沙发上那个光头男人阴阳怪气地开口,“小少爷放学了?正好,咱们聊聊你爸的事儿。”
叶驰没理他。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客厅——母亲叶晓舟坐在餐桌旁边,背挺得笔直,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叶驰。”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回房间去。”
光头男人笑了:“别啊,让孩子听听也好,他爸欠的钱,说不定他还能帮着还点儿呢?”
另一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嗡嗡作响。
叶驰没动。他就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一只手还搭在鞋柜上。
彭小轩的父亲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他盯着叶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就说是你,长得真是像。”
叶驰看着他。
“你不想让全校都知道吧?”彭父说,“你爸是个骗子,卷钱跑了,留下你们娘俩在这儿扛着?”
叶驰垂下眼睛,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鞋柜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彭父,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已经知道了。”
彭父愣住了:“什么?”
“全校。”叶驰说,“已经知道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叶晓舟的声音像一根绷断的弦,刺破了这片安静——
“什么叫已经知道了?!”
叶驰转过头,看着她。
叶晓舟已经从餐桌边站了起来,那根一直绷着的脊背终于弯了,整个人往前倾着,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全是血丝。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什么叫已经知道了?”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叶驰!你说话!”
“欠的钱,”叶驰说,“我们会还。但我爸在哪,我不知道。你们今天在这儿坐着,也问不出来。”
光头男人又要开口,叶驰没给他机会。
“你们要是想动手,”他顿了顿,“也行。楼上楼下都住着人,报警很快。”
他顿了顿,又说:“但报警了,你们也拿不到钱。”
光头男人的脸涨红了,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那人看了叶驰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个半大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行。”那人说,“我们走。但你记住,这事儿没完。”
几个人往外走,彭小轩的父亲走在最后。经过叶驰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苦,很涩:“我闺女回来没提过你。”
叶驰没说话。
彭父看着他,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走了。
门关上了。
“妈。”
叶晓舟没动。
“晚上吃什么?”他说。
叶晓舟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抖得厉害:“转学。”
叶驰愣了一下:“什么?”
“转学。”叶晓舟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尖了,“你现在就回学校收拾东西。明天我去办手续。”
“我以为你知道还有一个月中考。”叶驰走进厨房,开始从冰箱里拿出没吃完的剩菜,“现在没有学校会收我。”
“你的成绩很好,没有学校会拒绝好学生。”叶晓舟喃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