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从他手心里把扣子拿起来。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宋霁把扣子放在自己手心里，和他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她说。

“嗯。”然后转身开始写试卷。

这一次，字能看进去了。

宋霁把扣子放进笔袋，和自己的那颗放在一起，两颗扣子挨在一起，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些微不可闻的声响。

因为下午刚拍了毕业照明天又不上学，教室里嗡嗡的声音一刻不停。宋霁和蒋芝芝还没从食堂回来，叶驰坐在位置上写试卷。

“叶驰。”

刘炜站在他桌边。表情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趾高气昂的挑衅，而是一种憋着什么劲儿、又不知道该往哪儿使的别扭。他盯着叶驰，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的位置空了，线头还露在外面。

刘炜的眼神变了。不是疑问，是一种确认后的难以置信。

“你给宋霁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宋霁的呢？”

叶驰没说话。他看着刘炜那张涨红的脸，忽然意识到什么——刘炜以为宋霁那颗不见的扣子，在自己这里。

他应该否认的。扣子不是他拿的，宋霁也没给他，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把扣子给了谁。他应该像平时那样，淡淡地说一句“不是我”，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卷子，把这件事揭过去。

但他没有。

他看着刘炜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他垂下目光，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弧度比任何回答都刺眼。

刘炜的拳头攥紧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撞上叶驰的桌子，桌上的笔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附近几个同学抬起头看过来，又迅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你算什么东西。”刘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狠劲儿，“你以为你配得上——”

“刘炜。”叶驰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刘炜。

刘炜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他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一瞬。

叶驰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放回桌上。他的心跳很快。他想起刚才刘炜问他“你给宋霁了”的时候，他没有否认。他让刘炜以为那颗扣子是宋霁主动给他的。他让刘炜以为宋霁选了他。他让所有人都以为宋霁选了他。

他低下头，继续写卷子。笔尖在纸上划过去，写的是物理公式，但他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他在想，现在有多少人知道了？刘炜那个性格，走出去不到十分钟，半个走廊都会知道。他们会说“宋霁的扣子给叶驰了”，会说“真的假的”，会说“看不出来啊”。他们会把这件事传来传去，传到最后，它就会变成真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很享受这个。享受被人误会，享受被当作“宋霁选的那个人”，享受这个虚假的、所有人都相信的版本。他明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他不想纠正。他甚至希望这个误会再大一点，再久一点，久到所有人都忘了真相是什么，久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低下头，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宋霁从小卖部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嗡嗡声。她坐着收拾自己的桌子，不一会，蒋芝芝从外面跑进来，一屁股坐在宋霁旁边，压低声音，但眼睛亮得吓人：“诶！”

宋霁头都没抬：“嗯？”

蒋芝芝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叶驰还是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都在传，说你把扣子给...”蒋芝芝没说出名字，只是朝叶驰那看了一眼。

宋霁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啊？”蒋芝芝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八卦特有的兴奋。

叶驰坐在她前面，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道她是在生气，还是在觉得好笑，还是在想怎么澄清。他只知道她什么都没说。

晚自习第一节课下课，叶驰去交作业。经过走廊的时候，刘炜靠着墙站着，旁边还有几个人。看见叶驰，刘炜的眼睛眯起来，站直了身体。

叶驰没停，继续往前走。经过刘炜身边的时候，刘炜忽然伸手拦住他。

“叶驰。”刘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你别得意。”

“你以为宋霁真看得上你？”刘炜往前凑了一步，“你也不照照镜子，你配吗？”

叶驰没说话。他看着刘炜，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挑衅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说中了，但又不在乎被说中。刘炜愣住了，他没见过叶驰这种表情，不是隐忍，不是退让，而是一种……笃定。像一个人手里攥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攥得很紧，所以什么都不怕。

“让一下。”叶驰说。

刘炜没动。叶驰就站在那里，等他。过了一会儿，刘炜把手收回去，侧开身。叶驰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也没回头。他知道刘炜在看他，知道旁边那几个人在看他，知道走廊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在他们的版本里，他是宋霁选的那个人。这个版本是假的。但此时此刻，他觉得比真的还真。

晚自习第二节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叶驰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他不知道她把那颗扣子给了谁，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但没关系。因为现在在所有人眼里，她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