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以后,他嘴唇嗫喏,似有千言万语,可出口时也只有一句简短客气的,“请坐。”
李舒言依言落座在老人的对面,邬玄灵比起她想象的要平易近人得多。
本以为石桥镇这样一位活跃在叔叔婶婶嘴里面的传奇人物,应该会像电视剧“上海滩”演得那样,气势凌人,如山峦一般起伏硬朗的肩背,鹰隼一般的眼睛看人像看蝼蚁。
浑身透着肃杀之气。
可邬玄灵却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也走向了垂垂老矣。
李舒言瞧着,心里竟然有些微的涩,莫名有种替英雄迟暮的落寞之感。
尤其在邬玄灵开口唤她时,李舒言心间的那股难受就更甚了。
邬玄灵告诉她,她的事情,他已经从阎婆那里都听说了。
可是,他的确不会看事。
但是可以为她指一条明路,就是凉亭外面的那个人。
李舒言侧头看去,毛毡几乎挡住了全部的视线,她根本瞧不清外面有谁。
但是心间隐隐有种直觉,邬老先生应该说得是左宁。
“您认识他吗?”李舒言小心翼翼问道。
邬玄灵盯着茶汤升起的烟雾,轻轻吐纳着气息,好似思绪已经飘忽了很远,“算是认识吧。”
“那……他……”李舒言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说,她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话想要问,却不知道应该从何处开始问起,又或者说应该问些什么。
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很多都超过了李舒言这十几二十年的全部认知。
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缕游魂,没有根,到处漂泊。
可妈妈说,万不能有这样的想法,这是那个东西故意在诱惑她离开,好下去陪他。
导致李舒言已经不知道有些想法究竟是自己的真心,还是那个东西在蛊惑。
“那符牌,你定要拿好,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回石桥镇来找我。”邬玄灵意外的有耐心,对于李舒言磕磕绊绊良久没有说出来的话一直等下去。
在知晓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以后,便贴心地提醒她,要拿好符牌,然后,不能尽信外面那个人。
李舒言握着那块符牌在掌心,灼烫得有些厉害。
方才在外间还有些许冷,眼下亭内烧了炭火,此刻又握着符牌,难免有些热了。
一热,连带着心也好似有些躁了。
想起阎婆的话,她抿了抿唇道,“他会帮我吗?他是谁?”
邬玄灵的动作缓慢,他用镊子启开烧得沸腾的茶盖,茶香四溢,“他会。”
声音苍老,却是斩钉截铁。
“至于他是谁……”邬玄灵将煮好的茶汤掺进了上好的天青色瓷盏里,推至李舒言面前,请她品茗。
烟雾飘渺里,最后一声很轻,李舒言甚至没有听见,只瞧见他面色似有讥讽,嘴唇张阖,“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李舒言觉得奇怪,他们二人谈起对方时,都好似一副老友,对彼此很了解的模样。
可是却都对对方藏着警惕和显而易见的轻蔑。
可邬玄灵已是耄耋之年,那男孩分明与自己一般大。
他们二人能有什么纠葛呢?
邬玄灵道那人能救自己,可又让自己不能尽信他。
邬老先生与那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难道是上一辈子的恩怨?
李舒言想不明白,抿了抿唇,算了,豪门间的秘事也不是她能窥探的。
话谈好了,邬玄灵让她陪着他坐一会儿,等外面的雨小了再离去。
李舒言照做,亭内静谧无声。
饮了茶,听得雨势小了,李舒言便谢过离去。
邬玄灵让保镖送她,李舒言实在不好意思欲要拒绝,可邬玄灵却是坚持得紧。
实在是一位很好客的人,李舒言不好再拒绝,否则总显得太过不给脸面,于是答应。
下山走得来时路,李舒言没曾想到,左宁竟然还立在原地。
松针上的雨滴汇聚成豆大的水珠,“啪嗒”砸落在他肩头。
他浑然不觉,只仰头看着树梢上低空飞过的乌鸟,面色沉静,眸光深远,像是将所有情绪都藏进了其中。
他浑身裹着湿气,不知道站在那里了有多久。
察觉到视线,他转过头来,望着缓坡尽头的李舒言,眼睫轻颤,有一瞬间的晃神。
待人走得近了,与她擦身而过时,他递给她车钥匙,撂下一句简短的,“去石桥下等我。”
就朝着半山腰上凉亭的方向走。
李舒言愣愣地握着手上的车钥匙,转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掌心里他微凉指尖掠过的地方酥酥痒痒的,耳畔他那番话的语气实在熟稔得不像话。
好像他们关系很不一般一样。
可分明上一刻他们在石桥镇老巷里还只是第四次见面,彼此和陌生人无疑。
而眼下,就因为他有法子救她的命,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这么突飞猛进吗?
好像很确认自己一定会找他帮忙。
李舒言对这种感觉有些陌生,但好像不是太讨厌。
只是他究竟是谁呢?为什么愿意帮自己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呢,有什么本事是连阎婆都比不上的呢?
他又想从自己这里要走些什么呢?
李舒言脑子很活泛,一边朝着山下走,一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把她跟左宁绑在一根杆子上了。
她觉得自己待会儿很有必要跟他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