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要的条件,她给不了,比如要它个七八十百万的诊疗费,那还是让她死了算了。
半山腰上,左宁掀开挡风的毛毡,径直便踏入了进去。
对于他这样如主人一般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的行为,邬玄灵一副早已经习惯的模样,只淡淡看着他落座在自己对面。
眼神落在他脸上,扯起嘴角,“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装成别人的样子。”
“是不是她?”左宁并不在乎这句讥笑,眉眼沉静,一点儿情绪也没被勾起。
“可你终究不是左宁少爷,装得再像,小姐也不会喜欢你。”邬玄灵捧着茶盏,拂开茶面上的浮渣。
炭炉里猛地“滋”起火花,被毛毡挡住的凉亭内兀得荡起冷风,邬玄灵知晓,这是眼前的人发怒了。
他一点儿也没害怕,苍老的语气依旧缓慢,“静姝小姐是当年你亲自瞧着过世的,是不是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不可能死,你和她一起联合骗我。”少年漆黑的眼盯着他。
“人也是你看着下葬的,你还想做什么?”想起了曾经,邬玄灵脸色也变得分外难看,他将茶盏重重按在桌上,混浊的双眼定定地回望着他,“难不成,你还要开坟验尸?”
少年轻轻笑了,随意道,“有何不可?”
“你简直疯了!”邬玄灵难得这样气急败坏,他呼吸剧烈地喘了起来,每一句都恨恨地咬着牙,“当年,你将小姐逼到那种境地还不够,她死了你也不愿意放过她,停灵整整一个多月,直到她尸身腐败,你才允人将她葬下。”
“如今,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你到底还想要做什么!你是连她死后的一点尊荣都不肯给吗?”
邬玄灵一连串的质问出口,目眦欲裂地述说那些少年过往做过的混账事。
左宁脸上的戏谑散去,他盯着桌面某处虚空,近乎失神道,“可他们都说,你在这里等她回来。”
“我一把岁数了,不过是在等小姐的魂。等她来接我走。”邬玄灵叹出一口长气。
太久了,那些过往实在太久了。
久到他几乎也要忘记静姝小姐的音容相貌了。
“嗬。”
邬玄灵正感叹着,耳边忽听见少年一声轻笑,他缓缓转头去看对面的人,少年眉峰微抬,脸上又是那副熟悉的轻嘲。
“邬玄灵,你最好说得是真的。若是让我发现,她就是真正的李舒言……”他顿了顿,眼神饶有兴致地落在邬玄灵那双隐颤的瞳仁上,似故意凌迟一般拉长了腔调,“不用谁来接你走,我会送你的子孙后代一起下去陪你。”
“你……——咳咳!”邬玄灵顿时一口气像是卡在了喉间,咳嗦得接连不止。
“你以为送他们离开石桥镇,去了北京,就能高枕无忧吗?”少年轻笑道,吐字轻飘却锋利如刀刃,“车祸,失足,坠楼,绑架……”
他如数家珍,像是在谈什么稀奇的东西,“或者,也被什么东西缠上?神仙难救。”
邬玄灵脸色发青,手重重拍在石桌上,喊住了欲要离去的少年。
即便气还没有顺匀,他也连忙道,“她若真的是静姝小姐,我会不想尽办法替她赶走那东西,会放心将她交给你?”
他语速有些快,呛了风又不禁猛咳嗦了起来,“正因为不是,所以生死由命!”
“你若能看在她与静姝小姐长得有些微相似的面子上或是有其他什么目的,救她渡过这一劫,也是替你自己积德。你若不愿意管她,便任由那东西拿走她的命就是。”邬玄灵不客气道,好似真的是左宁误会了一般。
少年停下来脚步,转身看他,浓而密的长睫垂下,掩盖了其间的心思流转,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只是那面色好似有些灰败。
好久以后,他才开口,“邬玄灵,忠孝难两全。你既然要选择做一个忠仆,就不该留下软肋。”
“穷极碧落和黄泉,只要她还在三界之中,六道轮回,我都会找到她。”
他嘴角有微弱的讽意,“你以为,你能拦得了我?”
“对她好一点吧!”
少年转身即将踏出凉亭,身后邬玄灵突然喊道。
他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邬玄灵两眼泛着泪光,“对她好一点吧。”
“看在她和小姐这么相似的份上。”
少年没再说话,微拢的眉峰上滑过一缕躁意,挑开了毛毡离去。
石桥下,李舒言借着车钥匙打开了那辆奔弛大G坐了进去。
外面实在太冷,倒春寒来得袭人,她着实有些受不住。
既然左宁将钥匙给了自己,那便是默许她坐进来取暖,李舒言不打算扭捏冻着自己。
只是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有钱,那还和她一样挤什么公交,大巴啊?
李舒言欲哭无泪,什么时候也让她当一回富豪吧,她好切身体会体会富豪的心理。
李舒言正天马行空腹诽不公平的老天,另一边车门兀得被打开,左宁长腿一跨,利索地上了车,将车门关上。
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细,背部平直,是连电视上模特都比不过的好身材。
平地里站在自己面前时,李舒言都备觉有压力,好似被他的气息无形笼罩。
此刻进了密闭的空间,属于少年身上的气压来得就更甚,铺天盖地地像是要将自己围裹。
李舒言不自觉呼吸都缓了下来,她觉得,要不,自己还是下车好了。
“想好了吗?”身侧的人系着安全带道。
李舒言懵了一瞬,转过头来看见少年眼角有一颗黑痣,她回过神来,“你,是什么人啊?”
她这话着实问得有些奇怪,李舒言觉得自己这一段时间说话,像是语言系统紊乱了一般,不知道是不是那东西背在她身上的原因。
连忙要解释,却听见少年清润的嗓音响起,似有些好笑道,“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他抬眼看她。
“你难不成不是……?”人?
李舒言顿了顿,好在没说出口,不然怎么都觉得像是在骂人。
少年转过身,白皙修长的指骨搭在方向盘上,目视挡风镜外,“很奇怪吗?”
车缓缓行驶了出去,“你遇见的这些东西还不能让你重新看待这个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