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应宽推门进来,外套拉链没有拉,电脑包挎在肩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像平时下班顺路过来叫她一声。
"走吧,先回家。"他说,"回工作室。"
徐寄遥把电脑合上,看着他。
"你不打算现在跟我说了?"
"在路上聊。"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现在也不早了,先回去。"
徐寄遥没有再问。她拔掉充电线,把电脑装进包里,拿起桌上的降噪耳机。耳机在手心里握了两秒,放进了外套口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把地板照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电梯间里没有人,应宽按了一楼,两个人在电梯里站着。门合上之后,轿厢里只有钢缆滑动的低鸣声。
应宽没有开口。徐寄遥也没有问。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北京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十一月底的干冷。人行道上的银杏叶还没扫干净,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这个点了,路上没什么人。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公司在十三楼,"应宽忽然开口,"办公室隔断是轻钢龙骨加石膏板。隔音很差。"
徐寄遥转头看他。
"你是觉得公司说话不安全?"
"隔墙有耳,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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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作室,徐寄遥把包放在沙发旁边,在沙发上坐下。
应宽把电脑放在茶几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椅子的脚在木地板上磕了一声。
"你下午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徐寄遥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不是你的风格,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查了一点东西。"
"查到什么。"
"是。"
"跟梁蓓有关。"
"是。"
"跟杨亚波有关。"
应宽没有接话。
他脑子里有两件事在打架。一件事是说出来。把所有碎片倒在她面前,让她自己看。第二件事是再等等。等他找到更好的方式,更软的措辞,一个她不会太疼的时机。
手指在膝盖上又蜷了一次。
根本不存在那种时机。
杨亚波的事,今天不说,明天说。明天不说,下个星期股东大会,郭永明会把新的排期表摊在桌上,梁蓓会投赞成票,改版方案会继续推进。代吵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步一步变成和解大师的壳。越晚说,越被动。越被动,越没有选择。
他今天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出来之前看了时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半分钟,打了那行字。他带她回这里不是临时起意。公司那间办公室,隔断太薄了。下午他跟卢耀勋在会议室里说的话,关着门都有人听到。
这件事不能让深澜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手指松开。
"深澜资本有一个隐藏股东。"他说。
"杨亚波。"他说。
客厅里的落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茶几上摊开的书页映成一种偏旧的颜色。窗外有风经过,窗框发出轻微的震动。暖气片在墙角嘶嘶地响。徐寄遥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很直。
"你说。"她说。
应宽掀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输入密码。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深澜"。
他点开第一份文件。
"深澜资本的实际股权结构,公开信息只到第三层。梁蓓是GP,占15%。几个机构LP都在工商信息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他把屏幕往她的方向转了半寸,"第四层往下,就不在公开信息里了。"
他打开自己画的穿透图。七层嵌套。
第一层到第三层,工商登记的公开信息。第四层,上海一家投资管理公司。第五层,深圳一家私募控股了上海那家。第六层,深圳私募的背后是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一个离岸公司。第七层,应宽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
实际控制人。杨亚波。
"这个离岸公司三个月前做过一次工商变更。变更前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代持的自然人,变更后换成了杨亚波。"应宽说,"三个月前。我们刚搬进梧桐栖,深澜的二期款到账的那个月。"
徐寄遥看着屏幕。她的手指放在沙发扶手上,按在那块磨得起毛的布面上。
应宽点开第二份文件。
一个时间线表格。左边是深澜跟代吵有关的节点,右边是杨亚波那边对应的动作。两条时间线并排,中间用箭头连起来。
"十月十二日,梁蓓第一次来谈投资。前一天,杨亚波在伯牙科技内部会上提出收购代吵,被董事会暂缓。"
"十一月二日,深澜跟代吵签了投资意向书。三天后,和解大师APP上线了社区功能的内测版。那个版本的产品原型,跟郭永明后来提交的第一版有七个功能点重合。"
"十一月十四日,梁蓓在董事会上否决了你的内容方案。十一月十六日,深澜增持代吵股份。只隔了一天。"
"十二月初,郭永明提交V2.2版方案。同一个星期,杨亚波的和解大师宣布正式转型金融业务,把社区版块拆分出来独立运营。那个独立运营的社区版块,就是郭永明改版方案的模板。"
一条一条往下说,每一条都对得上。
每一条都是先有杨亚波那边的动作,后有深澜这边的决策。先有伯牙科技的产品方向,后有代吵的改版。先有和解大师的战略调整,后有梁蓓在董事会上的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