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伯牙科技的大楼,冷风比来的时候更硬了。徐寄遥裹紧大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应宽走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没说话。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自动门“咚”地响了一声,有人提着塑料袋出来,绕过他们往反方向走了。
“回工作室还是回公司?”应宽问。
“工作室。”
应宽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两人一路没说话。司机放着交通广播,主播的声音在报路况,东三环堵车,国贸桥东辅路事故,建议绕行。徐寄遥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道一条一条往后退。
车停在小区门口。应宽先下车,拉开她那侧的车门。徐寄遥下来后站在路边,看了一眼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榆树,枝条上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枯叶子,风吹过去哗啦哗啦地响。
回到工作室,徐寄遥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坐到沙发上。应宽去厨房烧了壶水,给她倒了一杯热的放在茶几上。
“你今天真的打算告他们?”应宽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自己那杯水端在手里,没喝。
“不是打算,是已经决定了。”徐寄遥的声音很笃定,“他说我告不赢,说闹得越大代吵损失越大,不止五百万的事。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个官司不管赢不赢,我都要打。”
应宽点了点头。
徐寄遥抬起头看着他,“我现在就做。”
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桌面上的文档还是那份四十三页的材料——从杨亚波第一次联系她开始,到梁蓓和深澜入股,到发现杨亚波是深澜的匿名股东,到发现梁蓓和杨亚波的恋人关系。
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条证据、每一次对话,全部记录在里面。
“你想怎么做?”应宽看了一眼屏幕。
“写邮件。把这份材料发给所有人。”
“所有人?”
“郭永明,卢耀勋,杨嘉晴,汤燕,”徐寄遥一个一个念出来,“还有管委会。”
应宽沉默了几秒。“你知道管委会收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知道。”徐寄遥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悬,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些,“管委会会启动合规审查,深澜科技的股权结构、代吵业务的运营资质,还有杨亚波和梁蓓的关联交易,都会被翻出来。代吵可能要停业整顿,深澜的融资也会受影响……这些我都想过。”
她抬眼看向应宽,下颌线绷得很紧,“但如果现在停下来,这份材料就只是四十三页的文字,杨亚波他们只会觉得,用手段就能把事情压下去。我不想让他们得逞。”
应宽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响。水汽在杯口氤氲,模糊了他的表情。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你想好了就做。”
徐寄遥“嗯”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屏幕。
/
徐寄遥打开邮箱,新建邮件。标题栏里敲了一行字:关于深澜资本与代吵科技投资合作的情况说明。然后把那份四十三页的材料拖进了附件栏。
开始添加收件人。郭永明,卢耀勋,杨嘉晴,汤燕……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每一个名字跳进收件人栏的时候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确认音。她没有停,一口气加到了第八个。
第八个是俞彩虹。
她的手指悬在了键盘上方。
俞彩虹离开代吵已经几个月了。
此刻徐寄遥想起来,俞彩虹是法律专家。在代吵的时候,所有涉及法律风险的案子都是她先过一遍。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她全部清楚。
徐寄遥把鼠标光标从俞彩虹的名字上移开了。她没有把俞彩虹加入群发名单。她把别的收件人全部删掉了,然后把邮件正文清空,只留下那个附件。
收件人只填了一个:俞彩虹。
发送。
屏幕右下角弹出“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框,淡蓝色的字体格外清晰。
徐寄遥盯着那个框看了两秒,鼠标移过去,却没点关闭。她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
应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他没凑得太近,只是从沙发那边走过来,停在离书桌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屏幕上。
“发出去了?”
徐寄遥“嗯”了一声,终于抬手关掉了提示框。桌面重新露出那份四十三页的材料文档,光标还在最后一行闪着。
“只发给了彩虹姐。”她转了转椅子,面朝应宽,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温了的水,抿了一口。
应宽点点头,轻笑一下,“怎么突然恢复理智了。”
俞彩虹是法律和心理学专家。
徐寄遥眉头皱起,嘴角却弯起来,她一把合上电脑,音调提高了一个度:“应总你什么意思,我一直都很理智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