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应宽从善入流。

他往沙发上靠了靠，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我是说，比起刚才在伯牙科技楼下说要‘发给所有人’，现在只发给彩虹姐，一个最懂法律风险，也最清楚代吵底细的人，确实理智多了。”

徐寄遥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红。她避开应宽的目光，“本来就该先问专业意见……”

话音还没落地，电脑“叮”地响了一声，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俞彩虹。

徐寄遥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点开邮件。正文很短，只有一句话：“寄遥，材料我看了，先不要外发。”

这行字的语气和俞彩虹一贯的风格一样，不煽情，不质问，直奔要害。

应宽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看，专业的人总能比我们想得周全。别硬撑，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了，只有对面楼的灯光透过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光。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咔嘔声。

徐寄遥点了点头。

她想起今天在伯牙科技的会议室里，杨亚波靠在沙发里，用那种不急不慢的语气说出“五十亿”的时候。那个数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

徐寄遥正要打字，手机又震了。俞彩虹发来的微信。

“你跟深澜签的投资协议里有保密条款，双方对合作期间获知的信息承担保密义务。如果你把材料发给第三方，包括管委会，深澜可以以违反保密条款为由起诉你，那就不是赔五百万的问题了。群发是单方面泄密，他们要主张的赔偿金额可能会更高。你现在的状态我很理解，但冲动会出大问题。”

徐寄遥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保密条款。她差点忘了。

她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指尖微微发颤。

刚才一心想着揭穿杨亚波的算计，竟把最基础的法律风险抛在了脑后。

那份她亲手签过字的投资协议，第7.3条明明白白写着“双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合作细节，除非法律另有规定或经对方书面同意”。

“我……”徐寄遥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把这个给忘了。”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应宽，微信界面还停留在俞彩虹的消息框。

应宽接过手机，逐字看完，又递还给她。

“彩虹姐说得对，杨亚波敢那么笃定，肯定早就把这一条攥在手里了。你要是真群发，等于把刀柄递给他。”

徐寄遥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想起杨亚波今天那句“闹得越大代吵损失越大”，原来不是威胁，是早就算准了她会冲动。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助。四十三页的材料躺在电脑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捧着烫手，放下又不甘心。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语音消息。

俞彩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很安静，能听到风吹动什么东西的细小声响。

“你现在应该很生气，我能理解。但你听我说，这件事你先不要动。我还在老家，明天我把手上的事处理一下，后天就回北京。我们当面聊。”

徐寄遥把手机贴在耳边，听那边的风声。过了几秒，她给俞彩虹打了语音通话。

“彩虹姐，如果我真的群发了，以你的经验，他们会告到什么程度？”

俞彩虹那边沉默了三四秒。

“按深澜资本的行事风格，不会只主张协议里写的固定违约金。他们会主张‘实际损失’,比如你群发导致合作信息泄露，影响他们后续对代吵的估值调整。诉讼周期至少要18个月，这段时间代吵的业务会被彻底拖死，投资方、合作伙伴都会观望，你耗不起。”

徐寄遥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布料被掐出几道褶子。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吗？”

“一步一步来”，俞彩虹那边的风声似乎停了，“你现在能做的是等我回北京。把四十三页材料按‘事实陈述’和‘协议条款’分开整理，别碰任何可能被认定为‘主动泄密’的操作。”

挂了电话之后，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徐寄遥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盯着茶几上那杯早就凉透的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思绪。

“怎么会什么都做不了？”应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沙发另一头，“四十三页材料，哪些是深澜资本实际违约的证据，比如他们承诺的资源没到位、擅自调整估值依据，这些是‘事实陈述’；哪些是协议里对我们不利的条款，比如刚才说的保密条款、违约金计算方式，这些归‘协议条款’。先分开列清楚。”

徐寄遥抬起头，应宽的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显得很清晰。

“可等她回来要两天……”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还是带着点发颤，“这两天深澜要是先动手怎么办？杨亚波今天那态度，不像是会等的人。”

“动手也得有理由。”应宽的身体微微前倾，“只要我们没有主动泄密，他们就找不到发难的借口。”

“好。”徐寄遥深吸一口气。

窗外的风敲了敲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四十三页的材料文档还在电脑屏幕上亮着，光标像个固执的逗号，悬在最后一行。

她想起俞彩虹刚才那句话，“一步一步来”，原来成年人的战场，不是靠冲动就能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