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北京的天压得很低。
云层堆叠,灰沉沉地悬在楼顶上方。
徐寄遥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端起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仰头喝了一口。
凉意顺着喉咙直坠而下,胃里不可遏制地绞缩起来。
她把杯子重重搁回窗台。
玻璃杯底磕在实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是应宽凌晨五点四十分发来的消息。
点开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台州老家的清晨。
青石板路面上残留着隔夜的露水,水光映着晨曦,泛出碎银般的亮色。
路两旁老房子的屋檐低垂着。
檐角挂着一排尚未干透的雨珠,亮晶晶地悬在半空,欲坠不坠。
远处的山峦轮廓裹在薄雾里,被水汽浸得发旧。
配了一行字:“老家天亮得比北京早,这会儿鸟都醒了。你昨晚睡得好吗?”
徐寄遥静静地看着那行字。
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两秒。
随后,她干脆利落地把手机翻转,反扣在桌面上。
她没有回。
转身走进厨房,她接水,通电,烧水。
加热盘发出低微的嗡嗡声。
她站在旁边,目光锁在壶身上,看着平静的水面泛起细泡,继而剧烈翻滚。
蒸汽从壶口汹涌而出,升腾到半空,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片细密的水珠。
水珠不堪重负地往下淌,留下一道道弯曲的水痕。
她倒了杯热水,双手紧紧贴着杯壁。
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勉强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喝了两口,她将剩下的水全倒进水槽,杯子扔上沥水架,转身回到房间。
书桌上,静静摊着那叠体检报告。
昨晚从包里拿出来后,她就没再收回去。
封面朝上。
医院鲜红的十字标志映着晨光,泛出刺眼的冷白。
她没有去翻,只是拉开椅子坐下,敲击键盘,打开工作邮箱。
未读邮件堆积如山。
最上面一封来自卢耀勋,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标题加粗:“关于改版上线时间表的再次确认”。
正文不长,字里行间的逼迫感却扑面而来。
“郭总那边已经追问了三次,说如果后天之前拿不到最终版时间表,他会直接向梁总汇报。”
“我这边已经拖了三天,再拖下去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徐寄遥目光极冷地扫完这封邮件。
鼠标一滑,直接将窗口最小化。
她很清楚郭永明在等什么。
他在等她低头松口。
只要那份时间表发过去,改版方案就算彻底定死,她将失去所有主动权。
她向后靠进椅背,视线落在白得晃眼的石膏板天花板上。
窗外的天更阴了,浓云欲坠。
上午十点十七分,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梁蓓的名字弹了出来。
徐寄遥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
“徐总,如果你继续消极配合,深澜将按合同主张违约责任。”
没有多余的废话。
每个字都经过法务般的精准斟酌,语气冷静,不留丝毫余地。
徐寄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随手把手机搁回桌面。
这是梁蓓的最后通牒。
按照合同条款,一旦违约,她必须返还深澜已实际投入的全部金额。
第一期五百万,目前已经烧掉了一半。
已消耗的金额加上高昂的违约利息,是一个足以压垮任何创业者的数字。
她眼下根本凑不出这笔钱。
徐寄遥没有把这个数字念出来,只是在心里冷冷地过了一遍。
手指在桌沿重重划过。
没有退路,那就只能硬扛到底。
“徐总,方便吗?想跟您聊两句。”
卢耀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徐寄遥转过椅子,看着他捏着U盘站在门边。
“什么事?”
“就是那个时间表……”他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郭总那边又催了,说今天下午必须给个说法。”
“知道了。”
卢耀勋没走,在原地站了几秒,试探着问:“那份时间表,您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没有。”徐寄遥将视线收回电脑屏幕,“下午再说。”
“那行,您忙。”
门重新关上,脚步声匆匆远去。
徐寄遥盯着屏幕上那串邮件列表,手指搭在鼠标上,纹丝不动。
下午一点,她才看到应宽中午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没有配图,只有干巴巴的两句话。
“家里的事情有点复杂,还在处理中。”
“我尽量按原计划时间回来,你那边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告诉我。”
徐寄遥看着通知栏里的文字,没有点进去。
下午两点,应宽又发来一张照片。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卧着两只边缘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花,旁边放着一碟深红色的辣椒酱。
配文:“我妈做的面,加了两只蛋,我说我在减肥她说减什么肥。”
徐寄遥静静看着那张照片。
碗沿冒出的热气在镜头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白色。
那团热气仿佛要穿透屏幕,却只在现实的窗玻璃上留下模糊的倒影。
她看了几秒,直接划走。
没有回复,也没有标为已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