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徐寄遥正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核对账目。

屏幕亮起，何久红的头像旁弹出一条消息。

“明天中午回家吃饭，你爸想你了。”

徐寄遥盯着屏幕，悬在半空的拇指停顿了两秒。

何久红极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以往发来的消息，向来是“妈的话你不听不行”“你不听话自食其果”这种居高临下的指令，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打。

今天这句，倒像是在生硬地模仿某种温情。

但徐寄遥心里很清楚，这条消息和温情毫无关系。

何久红联系她，向来只为完成一件事。

下达通知。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询问她是否方便，只是一句陈述，末尾连个问号都不屑于给。

徐寄遥把手机倒扣在玻璃茶几上。

她没有回复。

起身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端出来时，汤里卧着一只煮得透熟的荷包蛋。

徐寄遥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敲下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徐寄遥准时出门。

她在小区门口的超市提了一箱牛奶、一袋橙子，又加了一盒核桃仁。

核桃仁是何久红前阵子提过的，说想买来磨粉冲水喝。

但徐寄遥知道，就算买了，何久红也只会板着脸说“买这么多干嘛，浪费钱”。

她们一贯如此相处。

到父母家楼下的时候，风小了一些。

单元门口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每棵都成了毫无生气的圆球形，大小一致，找不出半点参差。

她刷卡进了单元门，电梯上到十二层。

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徐士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毛衣，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白了许多，鬓角几乎全白了。

徐寄遥心口猛地一紧。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徐士朋迎上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怎么又带东西，家里什么都有。”

“给妈买的核桃仁。”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

徐士朋拎着那袋核桃仁往厨房走，冲着里面喊了一声。

“遥遥给你带了核桃仁。”

何久红的声音隔着厨房门，穿过油烟机的轰鸣传出来，又尖又硬。

“带什么带，家里堆得跟仓库一样，还往这儿搬！”

徐寄遥站在客厅里，没有接话。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

画面停在某个电视剧的片尾字幕上，一行一行的名字往上滚。

何久红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系在腰上，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她瞥了一眼茶几上的核桃仁，转身回了厨房。

“洗手，吃饭。”

饭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一两道。

何久红做菜的手艺一直很好。

但今天徐寄遥吃着每道菜，都能尝出何久红那句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我做了这么多，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何久红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紧接着，话锋一转。

“你那个公司到底还开不开了？”

“天天听你爸说你忙，忙什么忙？”

“忙到连家都不回？”

“你爸天天念叨你，你倒好，一个月回来一次都算多的。”

徐寄遥低着头扒饭，一言不发。

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忙”是借口，“不忙”是没出息，沉默是不孝顺，开口是顶嘴。

何久红永远不会满意，她也早就不再试图让她满意了。

她只是安静地吃完饭，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

“行了，别在这儿碍事，去客厅坐着。”

何久红一把夺过碗碟，转身走进厨房。

徐寄遥退回客厅。

电视已经换了一个频道，正在播一档健康养生节目。

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定期体检是预防疾病的第一道防线。”

徐士朋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弯下腰去翻找东西。

他双手撑住柜边，费力地去够最底层的抽屉。

弓着背时，毛衣下摆被拉上去一截，露出里面那层贴身棉毛衫的边沿。

抽屉拉出来的一瞬间，一叠纸从里面滑了出来。

散落了一地。

徐寄遥走过去，蹲下身帮忙捡。

纸张还保留着刚打印出来的平整边角。

她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齐，下意识地翻过来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体检报告。

日期是上周，封面印着市中心医院的标志。

第二页是检查结果汇总表。

第三页是影像报告，附有一张黑白图片，上面有一处不规则的阴影。

徐寄遥的视线定格在上面的一行字上。

“右肝叶占位性病变，大小约3.2cm×2.8cm，边界欠清晰，性质待定，建议进一步检查。”

后面紧跟着一行加粗的结论。

“不排除恶性肿瘤可能，建议尽快进行增强CT及穿刺活检，以明确诊断。”

徐寄遥蹲在那里，握着那些纸的手僵住了。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

何久红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徐寄遥站起身，把检查报告平放在茶几上。

纸张碰到玻璃台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她看着徐士朋。

他站在电视柜旁边，双手垂在两侧。

嘴角还挂着勉强的笑，脸部的肌肉却绷得僵硬。

“爸，这份报告是什么时候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