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北京放晴。
连日阴霾终于散尽。
天色由厚重的铅灰褪成浅蓝。
云层裂开几道狭长的口子,阳光顺着缝隙漏出,直直砸在路面。
积水未干透。
车轮碾过,溅起一地细碎的金芒。
风比前两天小了许多。
医院门口那排银杏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死死扒着树梢,纹丝不动。
五点半,徐寄遥睁开眼。
她清楚自己不会再入睡了。
意识比身体先一步苏醒。
在黑暗中打转,试图确认些什么,却两手空空。
她翻身掀开被子,坐直身子。
脚趾触及拖鞋边缘时,她顿住了。
凉意从脚底一路窜起,残存的困倦瞬间消退。
她在床沿坐了片刻,脊背紧绷。
客厅空荡荡的。
窗帘紧闭,仅在边角漏进一道极细的光。
茶几上搁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
水面浮起一层细微的灰尘,杯底映出一小块昏暗的天光。
她瞥过那杯水,没去倒。
转身进卫生间时,手背重重磕上了门框。
钝痛迅速蔓延。
她没停步,径直往里走。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浓重的青色。
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直接拍在脸上。
水温刺骨,激起一阵头皮发麻的寒意。
她又捧起一把水,狠狠拍向眼睛。
凉意渗入眼睑,强压下那点难以名状的酸涩。
她直起身,抖落手上的水,没拿毛巾擦。
她就这么站在镜前,任由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和镜中的自己长久对视。
换好衣服,她从包里抽出那份检查报告。
扫过一眼,重新塞回。
纸页摩擦,沙沙作响。
她拉好拉链,推门而出。
抵达医院时,徐士朋和何久红已在门诊大厅等候。
长椅坚硬。
坐下便能感觉底下的金属框架硌痛了大腿。
何久红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双膝紧紧并拢,脚尖点着地。
她手里死死攥紧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旧片子和病历。
她整个人裹在深灰色的羽绒服里。
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高高竖起,下巴深埋其中。
徐士朋坐在旁边,膝盖上搁着塑料袋,双手交叠搭在上面。
他背脊微驼,但比印象中挺拔了些许。
上次复查回来,他整个人丧失了所有力气,双肩内扣,身子佝偻得恨不得缩成一团。
今天他坐直了些许,身姿舒展了几分。
那姿势虽残留着旧日的僵硬,却已然撑住了场面。
徐寄遥走过去,在旁边落座。
椅面冰凉。
寒意穿透裤料,直逼皮肤。
她落座的动静惹得椅子发出一声轻响,金属腿刮擦着地面。
何久红瞥她一眼,将手里的文件袋往前一递。
“都在这儿了。”
徐寄遥接过,搁在自己膝盖上,没拆。
塑料薄膜上还残留着体温,捂在腿上,闷热难当。
三人枯坐,相顾无言。
周围人流穿梭,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压低的交谈声。
三人的沉默砸进这片嘈杂里,岿然不动。
叫号时已近十点。
护士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略带失真。
徐士朋猛地起身。
何久红紧随其后。
徐寄遥缀在末尾。
三人鱼贯而入。
门一合,外界的喧嚣骤然停歇。
诊室安静至极,唯余空调出风口发出嗡嗡的低鸣。
医生翻阅旧片,示意徐士朋躺下触诊。
手指按压腹部某处,停顿几秒,再挪向下一处。
徐士朋平躺着,面无表情。
仅在按压加重时眉头微蹙,旋即又迅速松开。
回到电脑前,医生紧盯影像,反复滑动滚轮缩放。
屏幕上的阴影分外扎眼。
白色边缘圈出不规则的形状,扭曲而紧缩。
诊室里只剩清脆的鼠标点击声。
何久红站在徐寄遥身旁,屏住了呼吸。
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她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轻颤,旁人难以察觉。
医生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镜片反光晃过徐寄遥的眼睛,她忍不住眨了眨眼。
“从影像看,占位边界比上次清晰,形态趋于规整。”
他将屏幕转向三人,指尖轻点图片区域。
“按经验看,良性概率大。”
“但最终要等病理报告,三五天出结果。”
何久红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喉咙剧烈滚动,硬生生咽下了未出口的话头。
徐士朋坐直身子,拉拢衣襟。
动作迟缓,逐一扣好纽扣。
“谢谢大夫。”
他的声音出奇平稳,硬邦邦的,没有一丝起伏。
徐寄遥接过回执单,对折塞进包里。
纸边刮擦到钥匙串,发出一声轻响。
金属与纸张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诊室里分外清脆。
迈出诊室,何久红走在最前面。
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鞋底不再步步踩实。
肩膀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不再带有负重般的紧绷感。
徐寄遥跟在后面,徐士朋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的脚步声错开,踩出某种不整齐的节拍。
等电梯时,徐士朋开了口。
“医生说大概率良性,你们别太担心。”
他说“你们”时,目光分别落在何久红和徐寄遥身上。
何久红没有看他。
她眼睛死死盯着电梯门上方的红色数字跳动。
“低一点也好。”何久红说。
这是她今天首度开腔。
声音干涩,带着沙哑的摩擦感。
电梯抵达。
何久红率先迈入。
三人全程无话。
不锈钢电梯壁映出三张脸。
一张朝左,一张朝右,一张直视前方。
谁也没去看倒影,目光各自游移。
这份沉默不似走廊那般沉重,空气松快了些许。
电梯下行,耳膜传来微弱的压迫感。
电梯门开启,裹挟着街道气味的微风涌入轿厢。
走出门诊大楼时,阳光比来时更亮了。
风很微弱。
阳光洒在身上,带着久违的暖意。
不烫,也不刺眼。
徐寄遥站在台阶下,眯起眼望向太阳。
天空呈现出她许久未曾留意的蓝,浓淡恰好,澄澈通透。
何久红擦肩而过,脚步微顿。
徐寄遥驻足,侧身注视她的背影。
几步之遥,何久红未曾回头,也未停歇。
她继续前行,步幅不大,却走得很稳当。
徐士朋跟在后头。
走出一段距离,他回头看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医院大门,朝路边走去。
徐寄遥站在台阶上,目送两人并肩远去。
何久红居左,徐士朋居右。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风拂过路边银杏树。
最后几片叶子摇晃脱落,打着旋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