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
她盯着电脑屏幕。
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里孤零零地闪动。
客厅的灯早就灭了。
书桌上那盏台灯投下暖黄的光晕,堪堪罩住她的手背。
房间的其余角落全数沉没在黑暗里。
阳台门缝透进一丝冷风,激起细碎的声响。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直接扣在桌角。
面前摊开着一张A4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100元、500元、1000元、5000元、10000元……
每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串箭头,指向不同的权益说明。
她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水笔。
笔帽早就拔掉了。
硬质的笔身被她攥得有些发热。
笔尖在“100元”和“1000元”之间停住。
她用力画了一条横线,又在线的中间戳下重重的一个问号。
这是她头一回认真盘算这事。
代吵的第一期款是五百万。
这笔钱已经花掉了将近一半。
公司账面上剩下的资金不到三百万。
如果深澜资本要求返还全部五百万,缺口就是三百万左右。
她坐在椅子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想了很久。
她有个改不掉的习惯。
每次做方案,她都得先在纸上画出来。
数字必须排列开来,一行一行地排得清清楚楚。
只有这样,她才能看清眼前的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她拿起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两行字。
第一行:代吵当前实际价值:品牌、用户、团队、过往案例……
第二行:众筹估值按实际资产折半计算……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几秒,重新把笔放下。
不对。
她现在需要凑齐的是五百万现金。
她不是在找人给代吵定价。
她不能用估值来算,必须用缺口来算。
她再次拿起笔,在两千五百万底下划了一条横线。
旁边写下了一个数字:50。
五十万。
这是她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大数目。
里面有她这几年所有的积蓄。
再加上一张信用卡的全部额度。
凑在一起,刚好够这个数。
她紧接着又写了一个更大的数字:450万。
那是她期望从外面筹到的部分。
她开始画表格。
第一列写上“认购金额”。
第二列写上“对应权益”。
第三列写上“备注”。
她在第一行填入“100元”。
视线移到对应权益那一栏,她盯了很久。
笔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个小圆点。
一百块钱能换什么?
不能承诺股权。
不能承诺回报。
不能承诺任何实际收益。
她落笔写下:“代吵之友——未来三年优先体验新功能,参与年度用户共创会。”
备注栏写:“非持股,不计入股东名册,属于品牌共建权益。”
第二行:500元。
她想了想,写下:“代吵共创会员——可参与年度核心用户投票,对重大决策提供建议。”
第三行:1000元。
她写:“代吵荣誉股东——证书、纪念册、公司年度简报专享。”
她停下笔,把这行字在心里默读了一遍。
荣誉股东。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嘴角动了动,很快又收了回去。
这称呼听着体面,实际上什么都不是。
但她眼下能承诺的,只有这种虚名。
她没继续往下写。
目光移向表格左侧的数字。
100元、500元、1000元。
三个档位整齐排列。
她提笔,在纸边缘的空白处又添了两行。
第四行:5000元。
对应权益:“代吵共建人——可参与年度闭门会,与创始团队直接沟通。”
第五行:1万元。
对应权益:“代吵联合发起人——参与年度战略讨论,拥有代吵发展建议通道。”
她盯着“联合发起人”四个字,手指在桌面边缘敲了两下。
她在“联合发起人”下面画了一条线。
接着在下面补充了一行字。
“以上所有权益,不涉及代吵科技实际股权转让。”
“所募资金全部用于回购深澜资本持有的代吵股份。”
“回购完成后,代吵将回归原股东结构。”
她把这几行字读了一遍。
又倒回去重读了一遍。
表述没问题。
一百元档位的叫“代吵之友”。
五千元档位的叫“共建人”。
一万元档位的叫“联合发起人”。
一百元的人算共建,一万元的人也叫共建。
本质上确实是一样的。
他们都在买一个信任。
只是有人买得多,有人买得少。
她在表格底部又加了一行字。
“所有认购金额,无论大小,我都会记在一个本子上。”
“等代吵重新站稳了,我会把你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刻在墙上。”
写完这些,她靠回椅背。
目光定定地看着那张纸。
整页写满了数字。
档位从低到高排列,每行间距均匀。
她把手指沿着纸边滑过去。
停在最后那行字旁边。
指甲在那行字下面轻轻按了按。
她没有改。
只是在表格最下方又加了一行。
“目标:450万认购额 + 我个人自有资金50万,合计500万。”
笔尖在“500万”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两道横线把那三个数字牢牢钉在纸上。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分。
她把笔搁在桌面上。
笔身滚了半圈,停住。
然后她拿起那张纸,从头开始读。
一行一行地读。
每个字都读得很慢。
读完之后,她把纸放在电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