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徐寄遥端着一杯咖啡,坐在书桌前。
咖啡液面在杯壁内剧烈晃动,表面凝固的油脂折射出一小片暗淡的光斑。
她把杯子稳稳放下,陶瓷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屏幕上的认购后台页面,还停留在昨晚关电脑之前的状态。
那些冷冰冰的阿拉伯数字安静地排列在屏幕上,透着一种毫无生气的停滞感。
她移动鼠标,按下了刷新键。
页面重新加载的圆圈转了两圈,紧接着,所有的数字瞬间重新排列。
进度条从昨晚的百分之五十二,直接跳到了百分之七十一。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用拇指在屏幕上用力点了一下进度条,详细数字弹了出来,确确实实是七十一。
那个刺眼的数字在她的视网膜上停留了几秒钟,随后开始往更深的意识层面猛烈渗透。
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起一阵冷战,但她没有放下杯子。
她又沉默着喝了一口。
她把杯子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用无名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直接打开了认购列表。
从最新的记录开始,一路往下翻。
页面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大部分是昨天晚上和凌晨生成的,时间戳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深夜的各个时段。
有人在凌晨三点多转了一笔钱,附言只有三个字。
挺住啊。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字与字之间的间隔极小,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短短的间距里装满了沉甸甸的善意。
有人在凌晨四点转了另一笔。
附言里写了一个地址,说这是她以前做代吵志愿者时用过的本子,上面记了很多案例,有空可以看看。
没有落款,也没有请求任何回复。
只是一份纯粹的支持,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继续往下翻动页面。
视线停留在一条来自陌生ID的留言上。
“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代吵。”
“但我刷到你帖子的时候,我正在经历一些类似的事情。”
“你的帖子让我觉得,有人也在扛着,也没倒。”
“我转了一千块,不是给你,是给我自己,就当是买一个再撑一下的凭证。”
她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那个人或许正坐在某个城市昏暗的台灯下,把这段话打完之后反复看了几遍,犹豫了很久才按下发送键。
她完全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幽暗的屏幕光照在那个人疲惫的脸上,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墙上划出一道移动的影子。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应对方,那个距离实在太远了。
她只能把那行字逐字逐句地读完,把转款金额和时间死死记在心里。
然后关闭了这个页面。
将这份沉重的情感妥帖地封存在记忆深处,不再轻易触碰。
她把页面往下拉了几格。
一些她极其熟悉的名字,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夹杂在那些陌生的ID之间。
带着他们各自鲜明的性格与往事,直挺挺地砸向了她的后台。
林国栋的认购记录旁边,多了一条补充留言。
“我转的时候没犹豫,现在也不会后悔,好好把代吵管好就行。”
周老师没有留言。
但他的记录后面跟着一条系统自动生成的备注,显示他的认购方式选择了线下转账。
附言里只抄了一行字。
“小徐,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她把那条记录反反复复读了两遍。
第一遍的时候,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
第二遍的时候,鼻腔里已经有一股热流直往上涌。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把头仰起来死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一路龟裂延伸到顶灯的位置,深邃而突兀。
她强忍着情绪把头低下来,轻轻划走了那条记录。
她的眼眶依然酸涩得厉害。
她很少在早上的时候感到这种近乎失控的情绪,通常她都会等到深夜,才允许那些脆弱的东西浮现出来。
但今天,它们来得比平时早了太多。
这种久违的酸涩感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爆发,而是在她的胸腔里反复激荡,一点一点地向上翻涌,最终彻底堵住了她的呼吸通道。
她用手背用力按了按眼角。
皮肤上传来一点潮湿的温度。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的声音极轻,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迟疑。
她以前绝不是这样的。
以前看到用户留言,她会冷静地处理、记录、归档,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工作。
但这些人不是在找她解决问题,他们是来告诉她,他们还记得她。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屏幕的微光彻底熄灭。
认购进度条上的数字没有再跳动,但它所在的区间,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最初预估的终点线。
她回想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那个终点已经不再重要了。
她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响动。
她大步走到客厅里。
应宽正坐在沙发上敲击键盘写代码。
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冷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程序员特有的平淡与理智。
众筹不用再继续了。
徐寄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系统立刻停止接收新的认购,我想把所有已经认购的钱,一分不少地全部退回去。
应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硬生生停了一拍。
他果断把电脑合上,随手扔在茶几上。
你想清楚了。
这不是在问,而是在确认。
想清楚了。
徐寄遥的语气没有丝毫迟疑。
现在资金问题已经彻底解决了,我不需要再拿他们的钱了。
当初他们转钱的时候情况不一样,那时候代吵真的需要那笔救命钱,但现在不需要了。
我不应该继续留着这些钱。
她的声音平稳得毫无起伏,显然已经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
可是寄遥姐。
吴小糖从厨房探出头来。
她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黄瓜,胡乱嚼了两下咽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