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地点都换了,角色也换了。
他今天穿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表情严肃,一副要处理他不想处理、却不得不处理的事的模样。目光在徐寄遥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再没有落回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助理,手里提着深蓝色的文件袋。袋口的封绳已经解开,像出发前刚拆过。
助理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开口朝上,没有立刻抽出里面的文件。
周远翻开协议,一页一页地过。
纸页在他指下翻起又落下,声音细而稳。
他每念完一个条款,都停顿几秒,留出足够的间隙让对方确认。那几秒里,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极轻的送风声。
不容含糊,也不催不赶。
股份转让条款。资金返还条款。保密条款。终止合作声明。
每一页都念了,每一页都被对方法务逐条确认、签字、盖章。
确认是低声的,签字是干脆的,盖章落下时,桌面轻轻一震,又很快归于平静。那支笔在几页之间移动,位置准确,力度均匀,像在执行一套早已推演过的程序。
整个过程,不到一小时。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去,却又快得仿佛只是几个点头、几处落笔之间,所有原本纠缠不清的东西,便被一页一页地翻完、定下,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签字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清晰而均匀。没有停顿,没有迟疑,每一道弧线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
徐寄遥看着自己的名字在纸面上落定。
墨水干得很快,边缘清晰,没有晕染。
她签了三处。
三处的间距一模一样,仿佛这个动作她已经在心里练过千百遍,节奏和重量都确定下来,再没有半分犹豫。
她放下笔,合上笔帽,抬头看了对面一眼。
深澜的法务没在看她,正低头检查自己那份协议的签名位置。
签完,对方站起来,把协议收进文件袋,朝徐寄遥点了点头。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
只有一句:“合作到此为止,祝你们顺利。”
他夹起文件袋,带着助理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几秒。刚才开门时带进来的那一点走廊里的风,很快也散尽了。
周远把另一份协议推过来,放在徐寄遥面前。
“这一份,是你的。”
徐寄遥低头,看到封面上的字:《股份转让协议》。
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拿起来。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带。协议的封面被照亮一半,另一半落在阴影里,明暗之间的那条线,恰好像是从上面轻轻切了过去。
她把协议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里面写的是什么,她清楚。那些条款,她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不需要再确认。每一页会有哪些内容,哪一处需要签名,哪一处盖着什么样的章,她都像早就看过很多次一样。
她只需要把它带回去。
带回去,放回它本来就该在的地方。
应宽坐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
他的那份协议已经合上,却没有收起来,只是搁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平放在封面边缘,既不翻开,也不移开,只是那么按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的标题上,停了很久。那标题上的字他早已看过,也早已清楚每一个字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那样看着,眼底没有波动,也没有移开。
片刻,他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框轻轻响了一下,外面的空气慢慢渗进来,带着一点干燥的、路面的气息。
风从缝隙里涌进来,桌面上那张签过字的协议边角被吹得微微翘起。
徐寄遥伸手按住,收进文件袋,拉好拉链。
拉链合拢,一声轻响,干脆利落。
“回公司。”
她站起身。
“我饿了。”
周远收拾着残局,头也不抬。
“随时联系。”
徐寄遥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跨出会议室。
长桌上,那一排被深澜法务遗弃的签字笔,正静静地躺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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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一路向下,数字屏上的楼层一层一层地减少。刚才会议室里那些被反复确认过的细节、落在纸面上的签名和印章,都随着轿厢的下降被留在了身后。
失重感被无尽的踏实感取代。
起初那一点让人心口发空的下降感,很快就散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下升起来的安稳,仿佛所有的悬而未决都已经落地,再没有什么需要她悬在半空中等待。
叮。一楼大堂。
提示音短促而清晰,把这一路安静下坠的节奏收了个尾。
门开的瞬间,外面的热浪与阳光同时扑面而来。
徐寄遥迎着光,大步踏出大门。
属于她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