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后，涟馨和皎皎便离开了。涟馨走之前又来了一趟木衿的房间，嘱咐了几句“有事就叫人”之类的话，皎皎站在她身后，朝木衿挥手。木衿站在冰廊口，目送她们穿过水幕，朝深海的方向游去。涟馨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那片幽蓝色的海域，皎皎那条白色的纱裙在深海中像一朵移动的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珊瑚丛的尽头。
木衿回到房间，继续研究她的阵法。
她每日的作息很规律。早晨起来，先在冰窗外练一套剑法，并非那种需要灵力催动的剑招，而是纯粹的、以意驭剑的练习。剑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有时会带起一缕水雾，在冰壁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每当做这些时，窗外便会聚集一群小冰蛟。
它们盘在珊瑚丛上，缠在冰柱上，或者干脆悬浮在水中，歪着脑袋看木衿练剑。它们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偶尔有一条小蛟甩一下尾巴，便会被旁边的同伴用头撞一下，示意它别出声。木衿有时会觉得好笑，这些小家伙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那条露在外面的尾巴，早就把它们出卖了。但她没有戳穿它们，只是安静地练完剑，收剑入鞘，转身回屋。身后那些“冰柱子”便像解除了定身术一样，纷纷活了过来，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剑招。
白龙也会混在其中。
它把自己变成一条和那些小冰蛟差不多大小的蛟，鳞片颜色、身体大小、甚至连摆尾的频率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它混在那群小蛟中间，有时和它们一起趴在珊瑚上看木衿练剑，有时和小蛟们追逐嬉戏，玩得不亦乐乎。木衿几次看见它被一群小蛟追着满珊瑚丛游，游得飞快，尾巴甩得啪啪响。她假装没看见，转头去研究她的阵石。
又过了几天，木衿迎来了一位小客人。
那天早晨，木衿刚收好阵图，将几枚阵石放回手链中，余光瞥见冰窗的一角探进来半个脑袋，扎着两个小揪揪，发丝是冰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那张小脸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圆，琥珀色的瞳仁，像两颗透明的珠子。她躲在冰壁后面，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眼睛，偷偷地看着木衿。
木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最后一块阵石收好，转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语气温和：“要不要进来坐坐？”
那个小脑袋“嗖”地缩了回去，快得像被弹簧弹走了一样。木衿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嘟囔什么，然后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绕过了冰壁，走到了门口。
“笃笃笃。”敲门声很轻，带着几分犹豫。
木衿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冰雕玉琢的小娃娃。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冰蓝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雪花纹。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冰蓝色的丝带系着，丝带末端坠着两颗小米粒大的珍珠。她的脸圆圆的，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像雪，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像刚绽开的樱花瓣。她的眼睛很大，琥珀色的，里面盛着一汪浅浅的水光。
木衿观察了一下这个小孩。她和之前在宫殿里见到的那些冰蛟不太一样——虽然外貌上没有太大区别，都是冰蓝色的鳞片、琥珀色的眼睛，但她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深沉的气息，与冰蛟皇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那是血脉相连才会有的印记。
小孩站在门口，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木衿。她挠了挠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我叫莫辞。”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奶气，“我听说你见过我姐姐，是真的吗？”
木衿点了点头，蹲下身，让视线与她平齐。“是的。”
莫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她往前迈了一步，又缩了回来，攥着裙摆的手指紧了紧，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和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姐姐为什么不回来？她是不是还在生母亲的气呀？”
木衿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又带着几分怯意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她不想骗这个孩子，也不想说得太直白。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这次我来，就是为了把她的灵丹送回。”
莫辞怔住了。
那双大眼睛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眶里迅速聚起了一层水雾，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随时都会滚落下来。她猛地低下头，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声音发哽：“你，你闭眼，不许看。”
木衿没有多问，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她听见面前传来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死死地捂着，却还是有那么一丝漏了出来。那声音很短，只有几声，便被她硬生生地压了回去。然后是衣袖擦过脸颊的细微声响，和几声低低的、努力调整呼吸的喘息。
木衿安静地闭着眼睛，没有睁开，也没有说话。她知道有些眼泪不愿意被看见，有些悲伤不需要被人安慰。她能做的，只是给她一个不被注视的空间，让她把那些涌出来的情绪收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莫辞闷闷的声音：“好了。”
木衿睁开眼。
莫辞站在她面前，眼眶还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但眼泪已经擦干净了，脸上也没有泪痕，只有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没来得及擦掉的水珠。她抿着嘴唇，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证明自己没事。
她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只脚悬在半空，晃了晃。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在问一个很怕听到答案的问题：“姐姐现在在哪呀？”
木衿在她对面坐下，说：“在乾元洲的南浔州，一处寒潭底。”
莫辞低下头，手指抠着手背上那片小小的、还没长结实的鳞片。那鳞片被她抠得微微翘起，边缘泛着粉色，她也不觉得疼，只是反复地抠着。“她……好不好看？”问完，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木衿一眼，又低下去。
木衿愣了一下。好不好看？莫爻的样貌浮现在她脑海中，深不见底的眼眸，周身萦绕着寒霜和威压，站在深潭之中，像一柄出鞘的剑。好看吗？不是那种让人心生亲近的好看，而是凛然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木衿换了一个评价：“很威严。”
“哦……”莫辞继续低着头，抠鳞片的手指慢了下来，像是在想什么心事。“我从没见过姐姐。听说她在我还在蛋里的时候就离开了深海，”她的声音很低，“大家都说她是最厉害的冰蛟。”
木衿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起身，去桌边倒了一杯热水，用的是贝壳做的小杯子，水温刚好，不烫手。她走回来，把杯子递到莫辞面前。莫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接过杯子，握在手心里，没有喝。热水透过杯壁，将她的指尖烘得微微发红。
沉默了一会儿，莫辞又问：“那，姐姐的尸身……”
“我没有动。”木衿的声音很轻，“一直在那里。”
莫辞明显松了口气，小小的肩膀松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听说你们人族都会用我们的尸体来炼器。母亲说，有些人族专门猎杀海族，取我们的鳞片和骨头。”
木衿看着那双垂下的眼睛，认真地说：“莫爻确实给了我她的精血和蛟筋。这两样我用了，其他的当时我并不需要，所以便拒绝了。”她顿了顿，“她的精血帮我治好了师父的伤，她算我的恩人。”
莫辞抬起头，看着木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情绪很复杂，有悲伤，有怀疑，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想要相信却又怕被骗的试探。她看了木衿很久，像是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
“那，我可以看看……”她犹豫着，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手指攥紧了杯壁。
木衿没有说话。她从手链中取出了那柄爻宿弓。弓身古朴，弦如冰丝，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散发着淡淡的、冷冽的气息。整把弓静静地躺在木衿的双手之间，像一件沉睡的艺术品。
莫辞小心翼翼地接过爻宿弓。她的手指很小，握在弓身上，指尖刚好够到弓弦。她将弓抱在怀里，低下了头。那缕熟悉的气息从弓身上传来，冰冷而亲切，像是深海中某一处被冰封了许久的泉眼，终于被人打开了盖子。她的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它们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