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冰窗外的海水在缓缓流动，几条发光的鱼从珊瑚丛中穿过，留下一道道银色的轨迹。远处，那群小冰蛟还在珊瑚丛中玩耍，白龙混在它们中间，正被一条小蛟追着跑，跑得飞快。她望着那片深蓝色的海域，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莫辞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谢谢你。我从上面感受到了姐姐的气息，和她当年给我赐福的一模一样。”
木衿转过身。莫辞站在椅子旁边，爻宿弓已经被她小心地放在了桌上。她眼眶还红着，但眼泪已经擦干了，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像初春的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虽然细小，却让人知道，春天总会来的。
“以后有机会，我想去看看姐姐。”莫辞说。
木衿看着她，点了点头。“会有机会的。”她说。
窗外的光透过冰壁洒进来，将莫辞小小的身影映在地毯上，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从冰层下钻出来的幼苗，纤细，却倔强。木衿走过去，把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重新递到她手里。莫辞接过去，这次她低下头，小小地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滑下去，暖意在小小的身体里慢慢扩散开来。她抬起头，朝木衿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
木衿也笑了。她伸手，轻轻揉了揉莫辞头顶的小揪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莫辞没有躲，只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之后的几天，莫辞每日都会来。
她来的时间很固定，总是在木衿练完剑、收拾好阵石之后。有时木衿刚把最后一枚阵石放回手链，门就被敲响了；有时她还在整理桌上的图纸，窗边便探进来半个扎着小揪揪的脑袋。莫辞从不空手来，有时带几颗发光的珠子，说是从珊瑚丛里捡的；有时带一朵透明的深海花，说是开在宫殿后面的角落里，别人都没发现。她把那些小东西放在木衿的桌上，摆成一排，然后爬上椅子，两只脚悬在空中，等着木衿给她讲故事。
木衿便挑一些大陆上的趣闻说给她听。说衡越宗的一座山，春天满山的杜鹃花开了，红得像着了火；说万象城周围，赶集的人多得像海里的鱼群，卖什么的都有；说坠星原的雪，下起来铺天盖地，一夜之间能把整座城变成白色的。莫辞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偶尔追问一句“然后呢”“还有呢”，像个急着听结局的孩子。
但莫辞对木衿给她倒的水越来越不满意。
那天，木衿像往常一样从贝壳壶里倒了杯温水，放在莫辞面前。莫辞低头看着那杯清澈见底的水，抿了抿嘴，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高兴：“木衿，你为什么都让我喝水？我要喝茶。”
木衿看了她一眼，把贝壳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喝茶对小孩身体不好。”
莫辞的脸一下子鼓了起来，像只生气的河豚。她坐直了身子，两只小手撑在椅子边上，下巴微微抬起，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我不是小孩！我快成年了！”
木衿看了看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嘴唇粉粉的，还带着婴儿肥的轮廓。她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觉得我会信吗”。
莫辞被她看得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真的！我只是担心姐姐回来认不出我，所以才让自己长得慢些！”她说完，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抠手背上的鳞片，那片被她反复抠过的小鳞片已经有些翘起来了，边缘泛着粉色，她也不觉得疼。
木衿能看出她的年岁，确实不小了，至少不是四五岁的孩子。但她对冰蛟一族何时成年不太了解，也不知道“长得慢”是莫辞自己控制的，还是冰蛟皇帮她维持的。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那杯温水换成了半杯茶水，算是某种妥协。莫辞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哼了一声，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喝完水，莫辞的目光转向了窗外。窗外，白龙幻化的那条“小冰蛟”正和一群真正的冰蛟在珊瑚丛中追逐嬉戏。它今天变成了一条通体银白的小蛟，鳞片上还故意做了几道花纹，和夙云有些像。它跑得最快，尾巴甩得最欢，被一群小蛟追着满珊瑚丛窜，窜到左边，又窜到右边，最后钻进一丛红色的珊瑚里，只露出半截尾巴在外面，一甩一甩的，得意得很。
“它是你带来的吗？”莫辞指着窗外那条银白色的“小冰蛟”，歪着头问。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好奇，“是不是姐姐的孩子呀？”
木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稳住心神，面不改色地说：“不是。它是一条白蛇。”
“哦。”莫辞点点头，没有多问。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眼皮明显有些发沉。那副困倦的模样，和她刚才说自己“快成年了”的倔强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木衿看着她那副强撑着不睡的模样，问道：“你每天都很困的样子，是身体不舒服吗？”
莫辞摇摇头，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含混不清地说：“应该是快成年了，需要充足的睡眠。”说完，她又揉了揉眼睛，把那杯半杯水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那你多休息才对。”木衿说。
“不行不行，我还有事要做呢。”莫辞放下杯子，摇了摇头。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嘴角弯出一个神秘的笑。木衿问她什么事，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肯说，只是抿着嘴笑，露出那颗缺了门牙的齿缝。
又坐了一会儿，莫辞从椅子上跳下来，理了理裙摆，朝木衿挥了挥手，说了声“我明天再来”，便跑出了门。她的脚步声在冰廊上啪嗒啪嗒地响，越来越远，很快便听不见了。
木衿走到窗边，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穿过水幕，游向宫殿深处。她游得不快，尾巴一摆一摆的，像是真的有些疲惫了。
窗外的珊瑚丛中，那群小冰蛟还在玩耍。白龙已经从珊瑚丛里钻了出来，正被一条比它大一圈的小蛟追着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它看见木衿站在窗前，便甩开那条小蛟，朝窗户这边游了过来。它没有走水幕，而是直接穿过冰壁，那条小冰蛟的幻影在穿过冰壁的瞬间消散了，白龙现出原形，化作一道白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进来，落在桌上，盘成了一团。
“木衿，想不想去扶渊看看？”白龙昂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木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白龙身上。扶渊，扶渊深海的最深处，她在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名字。那里是扶渊深海中最神秘、最危险的地方，暗流涌动，妖兽横行，几乎有去无回。但也有传说，说那里藏着能让人梦想成真的宝贝。无数海族和人族修士曾经前赴后继地前往，活着回来的寥寥无几，而那些人对于扶渊深处究竟有什么，都三缄其口。
木衿看着白龙，问：“那里不是很危险吗？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白龙的尾巴本来在轻轻甩动，听到这话，甩了两下，便不动了。它把头别到一边，声音闷闷的：“多无聊啊，一天天的。”它的语气很冲，像是一个找不到玩具的小孩在发脾气。
木衿看了它一眼，想起了它前两天说过的话。“我记得你说要找朋友叙旧。”她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的意味。
白龙的尾巴彻底不甩了，整个龙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僵了一瞬。然后它哼了一声，从桌上窜了起来，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空间裂隙中。裂隙的光芒闪了闪，便暗了下去，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
木衿站在窗边，摇了摇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走回桌边，将那杯莫辞没喝完的水倒了，把贝壳杯洗干净，放回原处。窗外，那些小冰蛟还在珊瑚丛中玩耍，只是少了一条“小冰蛟”。它们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便又各自散了，盘在珊瑚枝上，闭着眼睛，像是打盹。
深蓝色的海水中，光晕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夜又要来了。
木衿在桌边坐下，重新取出阵图，铺开，提起笔。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她的思绪却不在那些复杂的阵纹上。她在想白龙。它为什么忽然想去扶渊？是真的觉得无聊，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她又想起了莫辞，那个说自己快成年了、却还像个四五岁小孩的小冰蛟。她说“还有事要做”，却不肯说是什么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白龙有，莫辞有，她也有。
木衿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她重新提起笔，在阵图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新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