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点了点头。“好。”
莫辞没有再多说什么,身体微微发光,化作了一条龙。不是白龙那种修长飘逸的姿态,而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威严的形态。她的身体比白龙短一些,但更加粗壮,鳞片是冰蓝色的,每一片边缘都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在幽暗的海水中闪闪发光。她的龙角比人形时看到的更长更弯,像两把弯曲的冰刃,从额头向后延伸。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和冰蛟皇一样,深邃而沉静。她的四只爪子锋利如刀,爪尖泛着寒光,轻轻一抓,便在沙地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痕迹。
“木衿,上来。”莫辞伏低身体,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木衿翻身上了莫辞的背,抓住她颈后的一片大鳞。莫辞的鳞片比她预想的要温暖,不像冰蛟皇那样冰冷刺骨,而是一种温热的、有生命力的温度。
莫辞启动了。她的速度很快,但比白龙要稳得多。白龙喜欢冲,像一支离弦的箭,不管不顾地往前窜;莫辞则不同,她的游动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身体在水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水流。海水从两侧滑过,珊瑚和鱼群飞速后退,木衿坐在她背上,感觉像坐在一艘被风推着走的船上,平稳而舒适。
不多时,她们便到了扶渊。
如今的扶渊,和半月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些漆黑的裂口边缘,如今长满了各种颜色的海草和珊瑚。红色的、紫色的、黄色的、橙色的,一丛一丛,一片一片,像一幅被打翻了颜料盘的画。裂口内部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隐隐透着光。那些光是虹藻发出的,柔和而温暖,从裂口深处缓缓上升,将整道裂口照得像一座被点亮的灯塔。裂口上方,无数细小的光点悬浮在海水中,缓缓飘动,像是无数颗不知疲倦的星星,在这片黑暗的深海中固执地亮着。
“现在不让进去了。”莫辞停在裂口边缘,变回人形,站在木衿身侧,望着那片瑰丽的景色,“里面太脆弱了。虹藻的胚芽刚刚附着在岩石上,这个时候任何外界的扰动都可能影响它们的生长。皇下令封禁了扶渊,等虹藻稳定下来再考虑开放。”
木衿点了点头。她看着那片光海,看着那些正在缓慢生长的虹藻,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不需要进去,不需要触碰,只是远远地看着,知道它们正在生长,正在扩散,正在将这片曾经死寂的海域一点点地变成生机勃勃的模样。这样就很好了。
“这样看看也好。”她说。
莫辞站在她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每次都在即将出口的时候咽了回去。木衿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她知道莫辞心里有事,如果想说,她会自己说出来。
两人在裂口边缘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光点上升、扩散、消散,然后又新的光点从深处升起。海水在她们身边缓缓流动,带着虹藻特有的、清新的气息。远处有几条好奇的小鱼游了过来,在光点中穿梭,像是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最后,莫辞还是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走吧,回去了。”
木衿点头。两人沿着来路,慢慢地游回了冰蛟宫。
次日清晨,木衿背上遗世幡,准备离开。
她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让夙云转告冰蛟皇,说她要走了,感谢这些日的款待。但消息还是传开了。当她走到宫殿外的那片珊瑚丛时,夙云和莫辞已经等在那里了。夙云穿着平时的淡蓝色长裙,头发用一根珊瑚簪挽着,看起来温婉端庄。莫辞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装,头发高高束起,显得精神抖擞。两人站在珊瑚丛中,一个安静,一个明朗,像两朵并蒂开放的花。
冰蛟皇本来准备让全族列队相送,被木衿婉拒了。她不想那么隆重,也不习惯被人群簇拥着离开。简简单单的,最好。
“木衿,以后再来玩啊。”莫辞朝她挥手,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有光。
夙云也微微躬身,轻声道:“愿海流护佑您。”
木衿朝她们点了点头,说了一声“保重”,便转过身,朝海面的方向游去。她没有回头,只是稳稳地游着,遗世幡在她背上轻轻飘动,青色的幡面在海水中像一面沉默的旗帜。
身后,莫辞和夙云站在珊瑚丛中,目送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水的光晕中。莫辞举起的手缓缓放下,夙云在她身边安静地站着,两人都没有说话。海流从她们身边流过,带着虹藻的光芒,带着远方的气息,流向木衿离开的方向。
离明洲某处无名小岛的下方,海水不深,阳光能直直地照到海底,将白沙照得发亮。木衿从海面沉下来时,带起一串细密的气泡,在她周身盘旋片刻,便消散在了清澈的海水中。
海底很平缓,白沙铺展着,像一层柔软的绒毯。几株稀疏的海草从沙地中探出头来,随着水流轻轻摇晃,偶尔有一条银色的小鱼从草叶间窜过,快得像一道闪电。珊瑚不多,只有几块零星的、颜色暗淡的石块散落在沙地上,像是被海水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
木衿落在沙地上,站稳,目光扫过四周。她的视线最后停在了一处微微隆起的沙堆上。那沙堆不大,只有半人高,形状不太规则,像是什么东西从下面拱起来,又像是被海水冲积而成的。但木衿知道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因为在沙堆的底部,有几道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灵气波动,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出来。”
沙堆安静了一瞬。然后,沙粒开始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动了。沙粒从隆起的顶部簌簌地滑落,露出一小片银白色的鳞片。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越来越大片,越来越亮。然后,一个白色的龙头从沙堆里钻了出来,龙角上还挂着几粒海草,眼睛半闭着,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它甩了甩头,将耳朵里的沙子甩出去,打了个喷嚏,激起一片浑浊的水雾。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白龙从沙堆里完全钻出来,抖了抖身体,将鳞片上的沙粒抖落。它的身体还是那样修长,鳞片还是那样莹白,只是精神头不太好,看起来像是睡了一大觉还没缓过来。
木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调侃。“毕竟,你用的灵气都是我的,我当然知道。”她指了指白龙的身体,“当年我控制你之后,你的灵气都是我分出去的,包括在扶渊震碎鬼壶时用的灵气,每一缕都是我给你的。它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还剩多少,我都能感应到。你以为你藏在这里我就找不到了?”
白龙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着,尾巴僵在半空,整条龙像被雷劈了一样。过了一会儿,它猛地甩了一下尾巴,溅起一片沙泥,在木衿面前乱游起来,绕着圈,速度越来越快。“好啊!原来你一早就知道我不会死!为什么不告诉我?”它的声音里满是气愤。
木衿站在原地,看着白龙在面前转圈,语气平淡:“我看你挺悲壮的,也不好破坏你的兴致。”
白龙气得说不出话,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骂人。它停了下来,悬在水中,瞪着木衿,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愤懑。过了好一会儿,它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下吗?非要来找我。”它的语气软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冲,但还是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木衿拍了拍背上的遗世幡,青色的幡面在水中轻轻飘动。“你自己的使命完成了,罪孽可还没有结束。”
白龙的身体僵了一下。它的尾巴不再甩了,头也低了下去,眼睛盯着脚下的沙地,沉默了很久。木衿说的罪孽,它知道是什么。万年前,它在寻找虹藻消亡真相的过程中,不分青红皂白,杀了许多无辜的人族。那些人的面孔它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些人的血,它还记得。它曾经以为,只要自己死了,那些罪孽就一笔勾销了。但木衿说没有。它的使命完成了,罪孽还在。它欠下的债,还没有还。
白龙甩了甩尾巴,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悬在水中,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棱角被磨平了,只剩下沉默。
“走吧。”木衿说。
白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它转过身,朝木衿游过来,身体在靠近她的时候化作一道白光,没入了遗世幡旁边的空间裂隙。裂隙的光芒闪了闪,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暗了下去,恢复了平静。
木衿站在海底,望着那道已经闭合的裂隙,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朝海面游去。阳光从上方照下来,将她的影子投在沙地上,随着她的上升,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海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