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远处扬起了尘土。
先是一些细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黑点,像一粒粒被风吹起的沙。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逐渐汇聚成一条黑色的、缓慢移动的长线。长线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黑压压的,铺满了官道和两侧的旷野,像一股从北方涌来的洪流。
走在最前面的是斥候,骑着低阶灵兽,身形矫健,每隔数百丈便有一人,彼此之间以旗语和哨声传递消息。他们的身后是先锋部队,约莫两千余人,清一色的轻甲长刀,步伐整齐,行军速度极快,脚下的尘土被踩得飞扬起来,遮天蔽日。先锋过后,是主力大军。
木衿的目光落在队伍中央的那艘巨船上。船身漆黑,长约百丈,宽约二十丈,通体由某种暗色的灵木打造,船体两侧刻着粗犷的防御阵纹,阵纹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灵光。船没有桅杆,没有船帆,底部悬浮在离地三尺的低空,被数十头体型庞大的灵兽牵引着,那些灵兽形如犀牛,却比犀牛大了数倍,浑身披着厚实的鳞甲,鼻孔中喷着白色的气雾,每踏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颤。巨船前后,数万凡人徒步跟随。他们没有盔甲,没有兵器,有的穿着破烂的军服,有的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旧衣裳,有的甚至光着脚。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有,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木衿看不清。她只能看见他们的步伐,沉重,疲惫,却不敢停下。队伍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一些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他们知道自己只是炮灰,知道自己在这场战争中命如草芥,但他们还是来了。没有别的选择,留在家乡也是饿死,跟着军队至少能吃饱。军队发粮,一日两餐,稀粥配硬饼,吃不饱,但饿不死。这就够了。
队伍中还有一批特殊的兵卒。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褐色甲胄,腰挎短刀,步伐比那些凡人整齐得多,气息也比凡人强上一截。木衿一眼便看出了端倪,这些人的修为是被药物强行提升到炼气期的,根基不稳,经脉中灵气驳杂,寿元也会因此大幅缩短。他们本来没有修炼的天赋,一辈子都摸不到灵气的门槛,但在某些丹药的催化下,他们有了炼气期的实力。虽然只是最低阶的修士,虽然付出的代价是几十年阳寿,但在战场上,一个炼气期的兵卒能抵得上十个凡人,活命的机会也更多。他们的存在,是这支队伍与那些纯凡人军队之间最大的差距。
木衿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了队伍最前方的那个人身上。
韩明。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乘坐车辇,而是步行在队伍的最前列。他穿着一身暗银色的盔甲,盔甲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胸甲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像是被刀砍出来的痕迹。他没有戴头盔,头发束在脑后,面容和万象城拍卖会上时一样,眉骨高耸,眼窝微陷,嘴唇紧抿,下颌线条锋利。他的背上,背着那柄在拍卖会上以六十八万灵石拍下的万古剑。剑鞘暗红,像干涸的血迹沉淀了无数年后的颜色。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不急不缓,像是丈量过无数次。
他的状态看起来不错。没有那种被煞气侵蚀后的混乱和暴躁,也没有驾驭不了邪兵时的萎靡和疲惫。他的气息沉稳,步伐从容,和木衿在拍卖会上见到时判若两人。
巨船从木衿的视野中缓缓驶过。船上的甲板上站着几个修士,修为都不高,金丹初期到中期,穿着统一的制式法袍,腰间挂着令牌。他们正在巡视四周,目光警惕,像是在防备什么。船体内部传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大型阵法在运转,又像是什么活物在沉睡。木衿将目光从船上收回,取出了灵机。
常水白发来的资料已经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了。她点开,一条一条地看了起来。
韩明,西北枢国人。幼时便显露出修炼的天赋,被一名游历道人看中,带走修行。筑基后,他回到枢国,开始了漫长的征战生涯。他带领队伍参加过数十场大小战役,屡立战功,在军中声望极高。但同时,他与枢国朝堂的矛盾也在不断积累。他对凡人过于照顾,减免赋税、安置流民、禁止士兵扰民,这些措施在百姓中赢得了口碑,却引起了枢国部分权贵的不满。他们的利益受到了损害,土地、佃农、税收,每一样都牵动着他们的神经。矛盾在数年前彻底爆发,韩明与枢国高层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具体是什么冲突,资料中没有详述,只用了“不可调和”四个字一笔带过。冲突之后,韩明带着自己的队伍离开了枢国,向东南方向行进。资料的最后,撰写者用了一个比较谨慎的表述,“似乎是想自己建国”。
木衿退出韩明的资料,点开了万古剑的那一份。这份资料比韩明的详细得多,从铸造背景到历代持有者,从剑中煞气的来源到被认可的条件,写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了一下,“万古剑的持有者若想得到剑的认可,需有杀戮之气与慈悲之心,缺一不可。”
她将目光从灵机上移开,望向山下那个正在行进的银色身影。韩明背上的万古剑在阳光下没有反光,暗红色的剑鞘像一条凝固的血痕,安静地贴在他的脊背上。他的杀戮之气,木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是数百年战场厮杀积累下来的、渗入骨髓的东西,不需要释放,只是存在,便让人觉得压抑。而慈悲之心呢?木衿想起小镇上那两个老汉说的话。“韩将军在这,我们也不用担心那些混蛋来屠村了。”那些凡人对他寄予的信任和依赖,不是凭空产生的。一个没有慈悲之心的将领,不会有那样的声望。
“也许他是这样的人。”木衿用灵机将韩明的模样录了下来,发给常水白。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状态看起来很不错。”
常水白的回复来得很快。“若真是如此,那此人前途不可限量。”
木衿没有回复。她收起灵机,重新望向山下的队伍。巨船已经从她正下方的位置驶过,缓缓向南方移动。船上那些灰褐色甲胄的兵卒整整齐齐地列队在甲板上,像一排排被摆好的棋子。船下的凡人队伍拖得更长了,从队伍前列的巨船,到队伍末端的辎重车,绵延数十里,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蟒。
军队没有在木衿所在的山下停留,而是继续向南,朝着那个小镇的方向行进。傍晚时分,队伍停了下来,在小镇周围的旷野上开始扎营。帐篷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地面上冒了出来,白色的、灰色的、褐色的,一顶接一顶,铺满了小镇四周的田野。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暮色中拧成一股粗壮的烟柱,被风吹散,和天边的晚霞融在一起。
木衿站在山顶,望着那片正在成型的营地。营地的布局很规整,外围是拒马和简易的木栅栏,栅栏后面是巡逻的兵卒,每隔百丈便有一处哨塔,塔上点着火把,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内圈是士兵的帐篷,一排一排的,整齐得像棋盘。最中心的位置,是一顶比其他帐篷高出许多的大帐,帐顶插着一面旗帜,旗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块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过的布在风中猎猎作响。大帐旁边的空地上,那艘巨船静静地悬浮着,船身像一座沉默的山,将半边天空都遮住了。
木衿在那座山顶上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被夜色吞没,直到小镇的灯火和军营的火把汇成一片昏黄的光海,她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