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退了出去,木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当地的粗茶,入口微苦,回味带着一丝涩,但解渴。她放下杯子,和常水白随意地聊了几句修行上的心得,灵气运转的节奏,神识淬炼的方法,还有一些在实战中遇到的困惑。两人聊得不算深入,但很投机。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烤鱼外焦里嫩,鱼皮烤得酥脆,鱼肉却还保持着鲜嫩的口感,配上辣椒和花椒,麻辣鲜香,很开胃。酱骨头炖得很烂,骨头上的肉用筷子一拨就掉,骨髓用吸管一吸,满嘴的油香。红烧肘子肥而不腻,皮糯肉烂,入口即化。两人边吃边聊,偶尔碰一杯米酒,酒不烈,但后劲足,因为没有散酒劲,喝了几杯,常水白的脸就有些泛红了。
吃完饭,伙计把碗碟撤了下去,换上了一壶新茶。常水白站起身,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蝉鸣从外面涌进来,带着一丝丝凉意,吹散了包间里残留的酒气和菜香。街道上的人已经少了,偶尔有几个晚归的行人,脚步匆匆,身影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拉得又长又淡。远处的田野里有蛙鸣,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像是在给夜晚打节拍。
两人重新坐定。常水白给木衿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
“常师兄这次来离明洲是因为定基石?”木衿端着茶杯,没有喝,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漂浮的叶片上。
常水白点了点头。“不错。定基石出世的消息传得很快,六国那边都有了动静,我们万象森罗自然也收到了风声。”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不出意外的话,之后会有不少人进入东南区域。各方势力都会派人来探查,看这块重新出世的定基石到底是什么情况,是新的势力崛起了,还是瑶国要复辟了。散修、商队、宗门,也会跟着涌进来。人多眼杂,局势会变得很复杂。”
“如今我们也在东南区域布局。”常水白没有细说,但木衿知道他的意思。万象森罗是商行,不是军队,他们的“布局”不是派兵占领,而是设据点、通商路、建情报网。哪里的局势稳定,他们就把店铺开到哪里;哪里的需求大,他们就把货物运到哪里。不参与战争,但战争中的每一方都可能成为他们的客户。
木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她放下杯子,看着常水白,说:“也许可以不止东南。”
常水白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哦?木师妹知道些什么?”
木衿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不知常师兄是否知道定基石之间的战争?”
常水白微微皱眉,想了想,试探着问:“是指六国之间的战争?枢国打璇国,衡国和阳国在边境对峙,这些?”
木衿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她起身在周围布下隔绝结界,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
“其实,那块瑶国的定基石是我发现的。”
常水白愣住了。他的茶杯端在手里,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木衿,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茶杯放下,动作很轻,但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还是比平时重了一些。
“当真?”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当真。”木衿看着他愣住的样子,觉得有些意思。常水白这个人,平时精明得很,少见他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她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往下说,“这些年我也是将定基石融入了东南区域,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常水白端起茶杯,一口把里面的凉茶喝干了,又倒了一杯,又喝干了,才像是把那股震惊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杯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木师妹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你在离明洲的处境会很危险。六国那边不会坐视不管,其他势力也会盯上你。”
“放心吧。”木衿笑了笑,继续说道,“我在融入定基石的过程中,也发现了七块定基石之间其实也在吞并侵占。这似乎是暗地里发生的,寻常人并不知晓。六国的国君或许知道一些,但未必知道全貌;普通百姓更是一无所知。大家都在争夺表面上的领土和资源,却不知道真正决定国运的,是定基石之间的暗中角力。”
常水白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画着,像是在勾画什么地图。他想了很久,才开口:“那如果我们让你掌握的这块定基石侵占了其他定基石的地盘,那岂不是离明洲都在师妹手里了?”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冷静的、像是在计算风险和收益的审慎。
木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远处城墙上一排昏黄的灯火,沉默了片刻。
“我确实想让东南的定基石侵占其他的地盘,让离明洲可以恢复平静。”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然等离开千繁界,离明洲的战争可能还得不停延续。”
常水白不由咋舌,手指在桌面上的画圈也停了。“木师妹想的真远。”
木衿摇了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常水白脸上。“若是没发现定基石也就罢了。既然发现了,那就做些能做的事,而且,这些也很有意思。”
常水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那些感慨的话,而是直接问了一句:“好。木师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木衿早就想好了。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手指按住,没有推过去。
“我本来是想靠那些势力去传播,但这样太慢了。万象森罗的店铺遍布各地,所以,我希望万象森罗能帮我传播一些东西。只是这样的话,可能你们也会得罪一些人。”她看着常水白,目光里没有试探,只有坦然的陈述。
常水白笑了。那笑容不是客套的、生意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笑。
“定基石的战争是无法停下的。那么,相互吞并也是大势所趋。我对木师妹知根知底,真要在离明洲站稳脚跟,那不如和师妹联手。”他伸出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握手的动作,又缩了回去。
木衿将玉简推到他面前。
“那么,之后常师兄便将定基石的庇护方法散播出去。都在这枚玉简里。”她指了指玉简,又补充道,“还有就是,在半年后,一步步从底层把定基石在相互吞并的事也散播出去,最好做到人尽皆知。”
常水白的表情变了。从之前的从容,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略带惊讶的凝重。他拿起玉简,握在手心,没有看,只是看着木衿。
“搞这么大?”
木衿点了点头。“定基石的侵占是按照庇护的灵魂数量来确定的。所以,凡人和修士都要争取。不是靠刀枪,不是靠法术,而是靠人心。哪一方庇护的人多,哪一方的定基石就更强大;哪一方的定基石更强大,哪一方的地盘就更稳固。这个道理,目前知道的人还很少。千繁界由修士主宰,但凡人更多,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更多的人知道东南区域的好,吸引他们来东南。”
常水白收起玉简,挺直了腰背,双手按在膝盖上。
“放心吧,我一定把东南部宣传成桃源。”他的语气信誓旦旦。
木衿忍不住笑了。“倒也不必如此。”
她的笑声不大,像是一块小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常水白也笑了,笑自己刚才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些傻。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开始传播,通过哪些渠道,用什么样的措辞,如何应对六国那边的反弹,如何防止消息被歪曲利用。常水白拿出纸笔,把要点一条一条地记了下来。他写字很快,字迹潦草,但条理很清楚。木衿在旁边看着,偶尔补充几句,偶尔纠正几个细节。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拉着一把破旧的二胡,声音不大,带着苍凉的韵味。街上的行人更少了,灯笼也灭了几盏,整条街暗了下来,只剩下酒楼檐下那两盏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木衿站起身,将椅子推回桌下。“那就这样定了。”
常水白也站起来,把纸折好,收进袖中。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木衿先走。
“木师妹,路上小心。”
“嗯。常师兄也是。”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出了酒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庄稼成熟的气息。木衿朝客栈的方向走去,常水白站在酒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才转身回了酒楼。
他还有事要做。离明洲的棋局,从今天开始,要换一种下法了。